第187章 無聲的送別
歡送會裡，所有人不分軍官還是士兵，基本全都在情不自抑的情況下擁抱做了一團。
除了————高城。
作為鋼七連鐵塔般的存在，一向以嚴格和威信著稱的高城，從來都是士兵們又敬又怕的存在。
「連長！」
見白鐵軍朝他撲過來，原以為對方要學著周邊人一樣緊緊抱住他，再哭得聲嘶力竭。
可他雙臂都已經張開了，對方突然猛地立定，哭喪著本來就皺巴巴的臉，敬了一個端正的軍禮。
而後就直接無視了高城，一把撲進了旁邊指導員的懷裡。
高城笑得有點尷尬，不過很快便被七連即將解散的消息給弄得痛如刀絞。
正好就見擁抱完的洪興國朝他走了過來，提腳象徵性地踢了一下高城屁股。
「老高，非得這會兒還裝嗎？」
說著還不等他他主動張開雙臂，高城就眼睛酸酸地與他抱在了一起。
而後每人人帶開一瓶啤酒，同時瓶對嘴地齊齊一口悶了起來。
朝史今敬酒的人是最多的，白鐵軍早已哭成了一個淚人，若不是身上還穿著軍裝，怕是已經爛成一灘稀泥。
乒~乒~乒~乒————
啤酒瓶的撞擊聲響成一片。
平素里交情好的在忍著熱淚，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訴說往日裡的雞毛蒜皮小事。
像是第一次打靶的時候就脫靶了，被後坐力震得差點將槍扔掉，差點被人看出來：像是第一次上裝甲車，差點也同那兩個狠人兵王一樣吐了出來，要是吐指定就吐他身上————
平素里有過矛盾和隔閡的，更是有談不完話題，雙方都暗自內疚自責，仿佛一場歡送會，將所有恩怨都變了味兒，反倒成了相互之間怎麼都扯不開的無形紐帶。
黃粱在三班和炊事班之間兩頭跑，平素同樣不愛喝酒的他同樣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黃梁，你小子現在可出息了，原本少尉的事都還沒來得及告訴老楊，如今一眨眼又變成上尉了，你，真是太出息了，嗚鳴~~老楊若是，若是看到他最後帶的兵這麼有出息，一定會————」
老周已經哽咽得聲音顫抖，說不下去。
林淵，李衛國，歐陽飛同樣是沒了往日的互損，一口口地喝著悶酒。
越是這種時候，他們就越想剛入軍營時候帶他們時間最長的班長。
特別是聽到周邊一聲又一聲「班長」喊個不停，再想到已經住進療養院裡無法正常走路的老楊，幾人就越發的哀傷和悵然若失————
張幹事帶著李夢，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就循著味兒摸了進來，被司務長連推帶搡地趕了出去。
「沒什麼好拍的，去拍點別的拍點別的————」
史今那桌敬酒的人實在太多了，伍六一舉著酒瓶子就繞到了炊事班這桌，眼睛紅紅的。
「黃粱，咱倆碰一個！」
黃粱立馬起身，將酒瓶就撞擊了過去：「正想去找你呢！」
嚴格來說，這傢伙才算是他的第一個班長，新兵連時候的班長。
如今不僅是他副班長，還是他的上鋪，雖然現在是換床睡狀態。
對方從一開始的看不上他，再到一次次被他驚到，而後開始欣賞甚至崇拜他，直至最後的無話不談與惺惺相惜。
說起來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黃梁在整個七連，除了炊事班五人，除了許三多、成才和史今，就和這傢伙的關係最好。
演習前那段時間，天天拉著他練格鬥，一有空就來找摔，兩人在身手打鬥方面幾乎可以說是知根知底了。
幹完酒後，兩人緊緊抱在了一起，相互拍了拍對方後背。
用小到幾乎不能再小的聲音耳語道：「到了新地方後，千萬別忘了我！」
「也別忘了這裡的人和事！」
「更不能忘了————七連！」
白鐵軍是在眾人睡得沒動靜的當晚，天還未亮就偷摸起床走的。
他疊被整理鋪蓋的聲音很輕，其他行李更是早已經收拾綁好大紅花好放在門口。
可當他開門轉身的一瞬間，就見所有人都抬起了頭，勾著脖子望著他，原來他們都在假裝睡著。
最後直接也不裝了，一個個坐直了身子，眼巴巴地望著他。
老白咧嘴強撐出一個標誌性的笑容，而後低下頭輕輕關上了這道開關了無數次的門。
第一批走的人有三十多近四十人，差不多四個班，一個排還多。
等於說七連一下在戰場上報銷了近三分之一。
按照命令，其他人都必須待在自己的鋪位，不准送別，這是死命令！
門口站崗執勤的七連哨兵，望著一個接一個提著大紅花行李走出來的熟面孔，眼淚已經順著下巴滴了不知道多少。
四名手持連旗的七連士兵，站在營房門口，但凡經過的人，都會兩兩輪流停下來，最後敬上一個莊嚴肅穆的軍禮。
所有人出了營房門口後，兩兩上了早已停好的嶄新軍用卡車後車廂。
排隊上車前。
偌大的一個個行李箱連帶著人都站得整整齊齊，每個人身上的衣領衣角被撫得整整齊齊。
哪怕沒外人看著，早已滲透進骨子裡的軍容風貌，已經改不了了。
可能，一輩子都改不了了！
高城松垮著臉，肌肉仿佛沒有了提起的彈性和能力，眼神空洞地透過暗成一片的空氣，望著遠處整齊排列的一排排筆直漆黑樹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指導員站到他的身前，想說什麼又終是沒有開口。
而後，兩人四目相對，端端正正地相互朝對方敬了一個軍禮。
指導員也是要走的人之一，離開七零二團，去師里的另一支部隊機步二團，當三營九連的指導員。
離開的車一共有兩輛，一輛的人身帶大紅花，一輛的人不帶。
但對於留下的人來說，沒什麼區別。
這兩車人，都是要離開他們的人，去哪，都沒有什麼區別。
車子啟動了。
後車廂的所有士兵，一個個站得筆直，不舍地望著車廂後面的方向。
那是七連的方向！
連長高城，孤零零地站在營房門口。
對著已經緩緩開動的車輛一直敬著軍禮，手久久不願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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