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混沌之夜
莉娜的脊背被凍得冷硬,每次呼吸也總會牽引肺部里的鈍痛。
這是她進行性脊髓神經病變的第五年,從最初的走路跟蹌,到如今已經變成徹底的癱瘓在床狀態。
她被困在西雅圖喬治亞街南部的一間廉租房裡,這裡是城市光鮮背後被遺忘的角落,到處是塗鴉斑駁的牆面、堆滿垃圾的街角,還有永遠瀰漫在空氣里的潮濕與廉價食物的酸腐味。
醫生說,對他們家來說這病無藥可治,只能等待它一點點蠶食神經、凍結肢體,最後讓女孩的呼吸也停止。
莉娜自然早就知道,只是她還不想那麼快去接受死亡。
所以,今夜的她也不甘地蜷縮在吱呀作響的舊床墊上,感受著透過薄薄毛毯侵襲而來的冬夜寒意。
她蒼白的臉頰泛著久病的青灰,唯有一雙深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透著未被磨滅的清亮,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垂著,遮住了眼底越發濃重的絕望。
若是沒有這場病,她該是個多漂亮的姑娘,蓬鬆的金髮本該在陽光下閃著光,而不是如今這般枯槁地貼在額角。
胃裡空蕩蕩的灼燒感比背脊的疼痛更磨人,櫥櫃裡最後半塊干硬的麵包昨天就吃完了,母親已經一個多月沒回家吃過一頓熱飯。
為了給入獄的哥哥湊保釋金,母親在刺骨的寒風裡送了整整一個月的外賣,喬治亞街南部的坡道多,雪後路也滑。
她不止一次在電話里說膝蓋疼,說自己捨不得買一雙厚底鞋,藉此讓莉娜別提任性的需要花錢的小要求。
「莉娜姐姐,給你。」門板被輕輕推開,七歲的梅迪森裹著沾滿雪沫的舊外套,小臉蛋凍得通紅,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小塊溫熱的漢堡。
「又是那個黃皮膚的大哥哥給我的,他一下子買了好多好多,大家都分到了。」漢堡的麥香混著微弱的醬汁氣息飄過來,莉娜費力地側過頭。
她看著梅迪森凍得發紫的小手指,喉嚨發緊一梅迪森家就住在隔壁棟,父親失業後天天酗酒,母女倆常常靠救濟糧度日,這一小塊漢堡,對她來說已是難得的美味。
她也記得上周隔壁的哈珀大叔,只是得了場普通的肺炎,但因為喬治亞街南部的診所收費高得嚇人,他付不起診療費,只能硬扛著,最後倒在了街角的雪堆里,直到第二天清理積雪的工人才發現他早已冰冷的身體。
莉娜小口咬著漢堡,溫熱的麵包屑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梅迪森趴在床邊,大眼睛亮晶晶的:「要是社區裡的大人都像那個大哥哥一樣好就好啦!」
「先前萬聖節的時候我們去他家要糖果,他也買漢堡給我們吃。」
莉娜微微一怔,然後眼瞼低垂,苦笑著。
「錯啦。」她說:「你應該希望————」
「要是社區能和那個大哥哥的故鄉一樣就好了。」
「嗯?大哥哥的故鄉很好嗎?」梅迪森歪著小腦袋:「我只知道是東邊的一個很大很大的地方19
「你看那個大哥哥就知道了啊,」莉娜低聲道:「他啊,分明就是誤入地獄的旅人。
梅迪森聽不懂,只當書讀得多的莉娜姐姐又在說故事,但她今天沒心情聽了,要趕緊回家和媽媽一起吃剩下的漢堡。
看著小小的善良的女孩匆匆離開,莉娜也把被贈予的那小塊漢堡含在嘴裡,慢慢咀嚼,垂在枕頭上的金髮被呼吸吹得輕輕晃動。
曾幾何時,她也想成為能夠帶來溫暖的人。
想讓梅迪森這樣的小孩不用在飢餓中盼著陌生人的饋贈,想讓母親不用冒著凍傷的風險奔波,想讓喬治亞街南部這片被貧困和絕望困住的社區,能有哪怕一點點光亮。
可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躺在這陰暗的小屋裡,等著病痛和飢餓把自己一點點拖向死亡口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的雪片被寒風卷著,拍打在蒙著污垢的玻璃窗上,天地間一片慘白,透著刺骨的陰森。
莉娜覺得今晚的寒意像是要鑽進骨頭縫裡,比以往任何一個雪夜都要難熬。
她的心臟莫名地狂跳起來,惴惴不安的預感壓得她喘不過氣—是自己快要死了嗎?
吃完漢堡,莉娜才費力地轉動腦袋,望向窗外的街頭。
雪光中,不知何時又多了兩個蜷縮的身影,應該是新來的流浪漢。
他們就躺在喬治亞街與第七大道的交叉口,那裡是社區里最混亂的角落,常年聚集著無家可歸的人。
和先前的流浪漢一樣,他們身上的破衣爛衫根本遮不住身體,其中一人裸露的胸口處,有一塊白花花的東西格外刺眼。
莉娜只多看了一眼,然後那雙深藍色的眸子就因悲傷和不忍再度低垂。
果然,又是密密麻麻在蠕動的蛆蟲,沒想到那些啃食更不幸者屍骨的噁心東西,在雪夜的低溫里也能活得格外猖獗。
她自然想移開視線,可忽然發現,那些蛆蟲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著,突然開始————瘋狂膨脹?
等等,她果然是要死了吧!
所以才會先出現吃到溫熱食物的幻覺,再做些看見了光怪陸離之事的噩夢————
可不管莉娜怎麼眨眼,努力地晃了晃腦袋,還是能清楚地看見那些指甲蓋大小的蛆蟲越長越大!
「嘔————」莉娜忍不住乾嘔起來。
下一秒她的瞳孔又驟然收縮一那些蛆蟲竟融為一隻完整的巨大蛆蟲,慢慢直立起來,足有一
人多高!
蟲身布滿褶皺,頭部的口器里滿是尖利的細齒,頭頂則更詭異地出現了幾塊緩緩旋轉的漆黑碎石,宛如光環。
像是終於完全成形了,巨蟲就這樣一步步踏在積雪的街道上,發出沉悶的「噗嗤」聲。
怪物!
街道盡頭傳來尖叫聲,原本稀疏的行人開始瘋狂奔逃。
風雪中,巨大蛆蟲的身影越來越清晰,它擺動著沉重的軀體,朝著那些亮著微弱燈光的屋子緩緩逼近。
看著這一幕,莉娜渾身冰涼,既恐懼又茫然。
原來眼下的一切,都還不是她和這片社區的人們所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麼?
「啊啊啊啊啊!!」有人在慘叫了。
還是說,正是因為這樣的地獄,才會招來惡魔或者怪物的懲罰?
「不要過來,不要!我的女兒還在等我!」有人在哀求。
主啊,哈————拋棄了他們都還不夠嗎?
「我懺悔,我在懺悔了————請寬恕我!寬恕我!!」有人在絕望中再度尋求信仰。
難道他們就是如此地罪無可恕麼?!
啊————啊————
不————
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要是一切都能改變就好了,不管是這個社區,這個國家,還是她自己!
「嗚————」少女絕望地慟哭著。
淚水滴落在薄薄的被褥上,帶來瞬間的溫暖,又很快擴散成更加冰冷的水漬,她習慣性地想擦拭眼角,可忽然間無力到抬不起來的雙手卻更加刺痛腦海,催生出更多痛苦的淚水。
眼睛逐漸模糊,連帶著的,身體也因為激烈的情緒波動更加虛弱。
是了,今夜的她,真的要死了。
哪怕她的眼淚如此令人動容。
「眼淚,可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呀,哪怕哭泣著的你,依舊美麗動人~」
「!」
意識也模糊到了快要消失的時候,莉娜驚惶地抬頭。
她才發現自己的床上不知何時漂浮著一隻玩具熊。
沒錯,是玩具熊。
還是她更小時候最喜歡的那款玩偶的模樣。
因為家裡破產,她的那隻早就在匆忙的搬家過程中不小心弄丟了,後面更是不可能有機會重新買一隻。
不過這都不是關鍵的,莉娜的驚惶慢慢變成驚訝一她發現正是玩具熊在發出聲音。
「你,你是誰?你是什麼?」她不禁問。
「奇蹟的契約者,星辰的引導者。」小熊如此答覆,貓貓嘴發出的聲音依舊軟萌。
「什,什麼?」莉娜當然不解。
只是,相比外面肆虐的那隻又噁心又恐怖的巨大怪物,眼見的萌物著實讓她安心不少。
「很不錯呢,哪怕在經歷了如此長久的痛苦與絕望後,你的內心也依舊為那份願景留下了小小的一角。」小熊繼續誇讚道,隨後又認真地詢問:「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的願望可以通過奇蹟的魔法來實現,那麼————」
「你願意交付靈魂作為代價麼?」
莉娜不知不覺忘記了呼吸,在那雙可愛的黑色豆豆眼的注視下,她覺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口但這沒有帶來疑慮或者驚悚的感覺,相反,她覺得自己因為這未知生物的理解越發溫暖,越發
安心。
「我願意————」少女當然會如此回答。
「那麼,和我締結契約,成為魔法少女吧!」小熊緩緩飄近,伸出一隻可愛的小爪。
少女呆呆地看著那隻小爪,仿佛有星星般的亮點在布料上閃爍。
她發現自己被凍壞的手又能抬起來了,於是毫不猶豫地,用手指觸碰了上去。
剎那間,她的手指也綻放出光芒。
那溫暖的光芒越發明亮,乃至耀眼,終干連這間破落的房子也無法承載,向著寒冷的雪夜講射而出!
不多時,恐慌與絕望在這片街道戛然而止。
望向那四分五裂的蛆蟲怪物之上,望向那夜空中閃耀奪目的美好身影————西雅圖窮苦社區一角,見證了一位魔法少女的誕生。
而那位剛剛被小女孩津津樂道的好心大哥哥,原本發完漢堡就準備回家好好平復心情,結果忽然撞見了蛆蟲怪物,讓他一度懷疑自己san值過低,終於看見了不可名狀之物。
而過了一會兒後看著這一幕,看著那閃閃發光的美少女將怪物干碎,更是直接傻了。
「真的假的————」
他自然是不敢馬上相信這種過於奇幻的景象,因為他居住和工作的這個地方只會帶來無盡的悲
慘事件,來不斷污染他的精神。
但如果他現在去刷刷故鄉的社交平台,或者打開全世界討論範圍的論壇新聞,便會發現,此類景象正在爆發式增長:
魔都,某老舊工業區改造的藝術區內,廢棄的工廠管道和生鏽的機械零件突然活化,變成一個噴射鏽蝕鐵屑的機械畸變體,將逗留的年輕人們嚇個半死。
東京,新宿歌舞伎町,化學藥劑與黑色泥漿如同擁有生命般匯聚,化作數隻滴落污穢的泥漿怪物,撲向醉酒的行人。
里約熱內盧,貧民窟,牆壁上的混亂塗鴉從牆面剝離,凝聚成一隻只色彩斑斕卻面目猙獰的異形,發出無聲的嘶吼。
開羅,吉薩金字塔群附近,不知何時復甦的木乃伊混合著越來越烈的黃沙,逐漸形成恐怖的沙暴巨人。
類似的場景,在柏林圍牆遺址公園、在倫敦東區、在莫斯科地鐵深處、在雪梨歌劇院陰影下、在非洲廣袤草原的夜晚————在全球數十個、上百個地點同時或接連上演。
與此同時,出現怪物的地方又總有沐浴著光芒的少女颯爽登場。
仿佛是幾年前引爆網際網路的大國冬暮市那夜的重演,神秘的少女們各具風采,在救下市民的同時去與怪物進行戰鬥,就如正義戰勝邪惡的童話故事投影到了現實。
今日或今夜,整個世界都為此徹底瘋狂!
素材取之不盡,影像源源不斷,爆發的怪物災難遍布全球,新生的魔法少女如影隨形————
普通人的世界自然是亂作一團,不管是恐慌如面臨世界末日到來,還是狂喜覺「靈氣復甦」已至,人們都不得不面對著這更新於歷史記憶中的,最翻天覆地的巨變。
至於世界的暗面,也即混血種們的社會,此前對「魔法少女」事件毫不知情、毫不關心者也極為驚愕,而那些本就有所心理準備的大勢力高層們————
比如某個此時待在學院圖書館中央控制室,和全體教授們一起看著密集到數不過來的未知新事件報告的,作為「最強屠龍者」深耕於這個世界神秘側多年的老頭一比起驚訝,驚恐,此時更多是心情複雜的釋然。
「好好好————不裝了是吧?」昂熱攤在椅子上,苦笑。
其他科室主任或者教授們則都只是沉默,對於最擅長用現代科學或者鍊金術解釋神秘現象的他們,這些事件根本就完全超出了知識體系。
開什麼玩笑!他們現在都還沒把學院先前的「火巨人」災難研究明白呢!現在全世界都來?
能不能,講點科學道理啊!
昂熱無奈回頭,肯定也理解大家,問不出「眾愛卿為何一言不發」這種話來,只能將視線投向角落處被帶來一起開會的黑髮小女孩。
「明非啊,要不你講兩句?」他求助道。
「唔————」
路明非站起來,走上前,若有所思地低頭,然後看向一臉麻木的教授們。
她輕盈地轉了一圈,校服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揚起。
「怎麼樣,我這身合適麼?」她嘴角勾起。
教授們更麻了,然後是憤怒。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世界在被龍類毀滅之前,就要被那些可怖的怪物占領了!」有人怒喝。
「哦————」路明非一臉恍然:「原來你們還知道這件事啊————」
「既然如此,」她臉色陡然冷如冰川,黃金般的眼瞳熾燃如火:「你們都還敢對唯一可以依靠的我不敬麼?!」
「還是,大不敬!!」
眾人被罵得一抖,感受到了混合著高階龍類血脈和異種元素力量的可怕威嚴。
「我話放在這兒,誰要是再向我投來那種想把我切片研究的視線,老娘就先把誰丟進魔物嘴裡一時之間沒人敢回話。
「所以,到現在都還沒意識到麼,各位迂腐的大人」們————」小小的少女一手叉腰,一手敲了敲旁邊的桌面:「時代就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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