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陳公子!求你今夜莫要離開!
卻說到枕流洞府之內,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光景。
陳墨話音剛落,周身浩然正氣洶湧澎湃,直衝得暖香四散,只餘下一片肅殺之氣。
恰是此時,皓月當空,正值月圓,乃是這天地間靈氣最為鼎盛的時刻。
溫靜顏心中一凜,曉得今日之事怕是難以善了。
她便想著凝結劍氣拼死一搏,好歹也要保住自己這煙雨劍樓樓主的顏面。
可嘆人算不如天算。
她這邊才剛提起一口真元,潛藏在體內的逆溯蠱陡然間便發作起來。
只覺得丹田之內一陣絞痛,剛剛凝聚起來的劍氣,登時便散了個乾乾淨淨。
更奇的是,她那張本已瞧著不過二三十歲的俏臉,竟又年輕了幾分。
若說先前是風韻猶存的美婦人,眼下倒真真兒像個豆蔻年華的合法蘿莉了。
「陳公子,你聽我一言!」溫靜顏強忍著劇痛,聲音都帶了顫音兒。
「煙雨劍樓如今後繼無人,吳越妖邪環伺!」
「妾身所作所為,皆是為正道著想,實乃身不由己啊!」
可陳墨卻只是冷眼瞧著她,心中並無半分波瀾。
他自是曉得,這婦人慣會做戲。
這番說辭,不過是緩兵之計罷了。
「身不由己?」陳墨冷笑一聲,威壓更甚。
「以陰毒邪術算計他人,將大義」當作遮羞布,這便是你口中的身不由己?」
溫靜顏見他無動於衷,心中更是絕望,兼之蠱毒攻心,痛苦難當。
護體真元再也把持不住,絲絲縷縷地從七竅之中逸散出來。
這可是她苦修百年的精純真元,如今卻似漏了底的沙漏,止也止不住。
陳墨見狀,哪裡肯放過這等天賜良機?
他心念一動,當即將外泄真元盡數吸入體內。
原本堅如磐石的金丹中期瓶頸,競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此消彼長之下,陳墨的氣勢已攀升到一個駭人地步。
溫靜顏只覺得一座無形大山壓在自己心頭,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見狀,陳墨聲如寒鐵:「溫樓主,你這般巧言令色,顛倒黑白,當真以為我是三歲孩童,任你哄騙不成?」
「事到如今,你還在我面前裝這副可憐相,不嫌噁心麼?」
「陳公子————妾身知錯了,日後絕不敢再行此詭道————」
溫靜顏剛想辯解,可話一出口,卻變成連聲痛苦呻吟。
只見她嘴角不斷有鮮血滲出。
顯然是蠱毒發作得愈發劇烈,已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
「知錯?」陳墨眸色未改。
「你錯在以正道為名行苟且之事,錯在玷污煙雨劍樓百年清譽!」
「你既敢用這等下作手段算計於我,便該有承擔後果的覺悟!」
說罷,陳墨將《惡業執妄證道訣》運轉到極致。
便在此時,溫靜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
臉上痛苦之色愈發濃重,眼瞧著便要活不成了。
陳墨見狀,臉色一沉。
他雖惱恨這婦人心機深沉,手段毒辣,卻也並非見死不救之人。
況且,這溫靜顏體內的精純真元,對他突破瓶頸大有裨益。
若是就這麼讓她死了,豈非是錯過一樁機緣?
「哼,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陳墨收斂幾分氣勢,語氣依舊冰冷。
「溫靜顏,你聽好了!一碼歸一碼,你算計我的事暫且放在一邊。」
「你如今蠱毒攻心,性命垂危,我恩怨分明,可以先救你一命,但懲戒依舊不可少!」
溫靜顏已是神志不清,只覺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哪裡還聽得進去半句話。
她連連點頭,口中喃喃重複道:「陳公子說得對————是————是·應————」
是啊,報應,當真是報應。
自己苦心算計,到頭來卻落得個如此下場,不是報應又是什麼?
陳墨不再多言,彎下腰,將她嬌小的身子橫抱而起。
抱在懷裡,只覺軟得好似一團棉花。
他起身便朝玉池走去,沒有絲毫遲疑。
「你——你要做什麼?」溫靜顏心頭一慌,神智稍稍清明。
「本座乃煙雨劍樓樓主,你————你不可無禮!」
「無禮?」陳墨低頭瞥了她一眼。
「方才你算計我時,怎不想著禮」字?」
「如今我不過是準備施術驅蠱,救你性命,你若再胡言,休怪我不管你死活。」
「施治之時,需引正氣入你丹田,可能會有痛楚,你且受著。」
溫靜顏閉上雙眼,輕輕「嗯」了一聲,睫毛微微顫抖。
少女模樣的童顏之上,紅暈愈發濃重。
漱冰,這下————這下我可當真是要對不住你了————
你莫要怪我————
陳墨抱著溫靜顏走入溫熱池水之中,尋了一處水深及腰之處站定。
隨即運起體內的浩然正氣,源源不斷地灌注到她體內,將殘餘蠱毒從神魂深處逼出來。
霎時間,正氣流轉,真元外泄。
玉池之中,登時水花四濺,霧氣蒸騰。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二人已是雙雙坐在洞府石榻之上。
陳墨徑直扭過頭去,隨手便將從水中撈起的淡青襦裙,丟在溫靜顏旁邊:「溫樓主,你自己穿上罷。」
「非禮勿視的道理,在下還是曉得的。」
溫靜顏臉羞得通紅,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多謝公子————只是這般狼狽模樣,倒讓公子見笑了。」
她嘴角還帶著方才咬破的血跡,眼神兒怯怯地撇向玉池,百般滋味齊上心頭。
只見清澈泉水之上,浮著一層黑油油物事,腥臭撲鼻。
正是逼出來的蠱毒殘渣,其間還夾雜著些許星星點點的赤色。
想來是方才被蠱毒折磨,心血外溢的痕跡。
溫靜顏默默內視丹田,盤踞百年之久,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逆溯蠱,已是蹤影全無。
她心中不由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雖說這一番折騰下來,自己苦修百年的修為被陳墨這小子奪去了不知凡幾。
可好歹是保住一條小命,從此再也不必受那返老還童的折磨。
這到底是禍還是福,一時之間,她竟也說不清楚。
「溫樓主,我已對你略施懲戒,奪了你些許真元,算是你先前算計我的報應。
「然則,我也出手救下了你的性命。」
「如此一來,你我之間,便算是一筆勾銷,兩不相欠了。」
溫靜顏聞言,掙扎著將濕漉漉的襦裙裹在身上,遮住春光乍泄的身子。
隨即,才微微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地應道:「公子所言極是————」
「妾身先前鬼迷心竅,行此不端,受此懲戒亦是應當,不敢再有所怨。」
洞府之內,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半晌,溫靜顏才低低地開口道:「陳公子————今日之事,可否替妾身保密?」
「妾身與漱冰情同手足,相交百年,若是讓她知曉今日之辱,妾身當真無顏再見她————還望公子成全。」
「溫樓主,你這話卻是說錯了。」陳墨緩緩轉過頭來,目光如炬地看著她。
「我與宮姨,早已私下相約,日後是要結為道侶,共參大道的。」
「夫妻之間,貴在坦誠,此事我斷然不會對她有所隱瞞。」
他頓了一頓,又接著說道:「不過,你且放心。她若是不問,我自然也不會多事去提。」
「可她若是問起,我必會一五一十地如實相告。」
溫靜顏聽了這話,愣愣地瞧著陳墨,半晌才追問道:「公子與漱冰————當真能做到全然坦誠?」
「便是————今日這等逾矩之事,她也能坦然接納?」
「宮姨通透豁達,絕非斤斤計較之人。」陳墨坦然回應。
「況且此事錯在你,她自會明辨是非,不會遷怒旁人。」
溫靜顏心中五味雜陳。
羨慕宮漱冰能得此坦蕩郎君,又暗嘆自己命途多舛。
想她溫靜顏,執掌煙雨劍樓一甲子,在吳越之地呼風喚雨,何等風光?
可到頭來,卻連一個能以誠相待的枕邊人都尋不到。
她不由得在心底暗自感慨:
若是————若是在先遇到陳墨的是自己,而非宮漱冰。
那今日這光景,又是否會截然不同呢?
會不會,此刻能與他相約結為道侶,坦誠相待的,便是自己了?
只可惜,這世上之事,從來就沒有什麼「若是」。
陳墨見她怔怔出神,也不願在此多留,便起身欲走。
「事已至此————在下先告退了。」
臨行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溫靜顏。
終究還是心頭一軟,多囑咐了一句:「溫樓主,你身上蠱毒雖已盡除,但元氣大傷,經脈受損。」
「近些時日,斷然不可再妄動真元,好生修養罷。」
溫靜顏聞言心中感動,撐起身子想要挽留,卻牽動丹田傷口,痛呼一聲:「陳公子————呃啊————」
忽的,整個人又軟軟趴回石榻之上。
她強忍著劇痛,聲音顫抖:「妾身如今經脈俱損,孤苦無依。若夜間再有變故,怕是無人照料。」
「陳公子!求你————今夜莫要離開,便在此處留宿一晚,護妾身周全可好?」
陳墨轉過頭,看著石榻之上楚楚可憐的婦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異樣感覺。
想那初見之時,這位煙雨劍樓的溫樓主,何等雍容華貴。
言談舉止間,威嚴自持,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如今,卻是一口一個「妾身」,言語間滿是哀求。
當真是造化弄人,一場孽緣。
陳墨心中暗自嘆了口氣,還是沒能狠下心來就此離去。
他轉身走回石榻邊,重新坐了下來,溫聲道:「溫樓主,你這又是何苦?」
「你且先別動,你體內經脈方才受創不輕。」
「我趁此機會,再幫你用浩然正氣溫養一番,也好讓你少受些苦楚。」
溫靜顏心中暖意更甚,乖巧點頭,小心挪動身子,輕輕靠在陳墨懷裡:「公子不計前嫌,以德報怨,妾身先前卻以怨報德,當真是羞愧難當————」
「有勞公子費心,妾身————銘感五內。」
陳墨抬手按在她後背,正氣緩緩湧入,低聲道:「舉手之勞罷了。你且凝神靜氣,莫要胡思亂想,待氣息平順便好。」
溫靜顏閉上眼,低聲呢喃:「有公子在側,妾身便安心了————」
光陰荏再,轉眼便到了翌日。
陳墨正在停雲客舍之中靜坐調息,等著宮漱冰與寧夕瑤二人回來。
寧夕瑤這小妮子,自打聽聞終於能離開煙雨劍樓,當真是心花怒放。
一大清早便吵著嚷著拽了宮漱冰,一道往鄰近禹杭城裡置辦些傢伙事兒。
陳墨倒也不去管她,心中盤算著,只待她們二人回來,再齊齊整整地去向溫樓主辭個行。
便可啟程,送白露衡的芳魂返回慈航劍閣。
這一等,便等到日頭偏西,將近午時。
忽的,一道黑影兒便好似狸貓一般閃了進來。
陳墨抬眼望去,正是一大早便溜出去的寧夕瑤。
她今日照例換上一襲寬大黑袍,頭上還戴著巨大斗笠。
——
寧夕瑤一進門,便先探頭探腦地往外張望了一番,見四下無人,這才將房門掩上。
做完這一番鬼祟行徑,她才轉過身來,幾步走到陳墨身旁坐下。
那雙狐狸吊梢眼裡,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相公,你猜猜,奴家今兒個給你買了什麼好東西回來?」
她湊到陳墨耳邊,吐氣如蘭,又騷又媚的味兒熏得人喘不過來氣。
陳墨聞言,不由得笑道:「哦?這天底下,竟還有你寧大聖女瞧得上的稀罕物?說來我聽聽,也好長長見識。」
「哎呀,相公莫要取笑奴家嘛!」
寧夕瑤嗔了他一眼,邪魅一笑,也不多言。
卻是忽地拽過陳墨的大手,徑直便往自己鼓鼓囊囊的懷裡探去。
嘴裡還嬌滴滴地說道:「相公莫急,你自個兒摸摸,不就曉得了?」
「咦?」
陳墨在豐隆之處摸索好一陣子,這才掏出一本薄薄圖冊來。
他正自詫異,想著這小妮子懷裡怎會揣著這麼個玩意兒,隨手便將圖冊展開一看。
這一看不要緊,直看得他是哭笑不得。
原來這圖冊之上,畫著的竟全都是些不堪入目的房中秘事。
所用的奇技淫巧,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畫中男女皆是東瀛人打扮。
男子梳著月代頭,女子則是白面黑齒,瞧著古怪至極。
「相公,這可是奴家花了大力氣,才從一個貨郎手裡頭買來的。」
寧夕瑤見他看得出神,不由得得意地說道。
「聽那貨郎吹噓,這可是從東瀛那邊傳過來的寶貝,名喚「浮世繪」。」
「比起咱們中原的春宮畫,可是要帶勁兒多了!」
陳墨聽了她這話,眸光一凝,倒不是因為這圖冊心生波瀾。
以他如今道心澄明,這等穢俗畫作,尚不足以亂他心神。
真正讓他心頭一沉的,是他忽地想起前些時日,蜀山聖女蕭曦月辭行時所言。
難道說,那伙妖人腳力當真如此迅疾,竟已從青州一路來到吳越腹地?
如今浮世繪既已在此出現,想來那伙女忍者,恐怕也已悄然來到左近。
她們慣於喬裝成尋常百姓,混跡市井之間,暗中布局行事,極難察覺。
想到此處,陳墨不由得皺起眉頭,沉聲問道:「你一個女兒家,怎地去買這等污穢之物?」
「哎呀,相公這話可就冤枉奴家了!」寧夕瑤聽了,卻是故作委屈地嘟起了嘴。
「奴家出門之時,可是全身都裹在這黑袍子裡,頭上還戴著斗笠。」
「莫說是旁人,便是我自個兒,都瞧不清自個兒身形。」
「奴家又用了幽冥教秘法掩人耳目,哪個不長眼的,能瞧出我是個女兒家來?」
「再說了,奴家這不是想著,日後與相公共赴巫山時,能多些新鮮趣味,討相公歡心嘛!」
聞言,陳墨又問道:「休要聒噪,這貨郎在何處?你細細說來,莫要遺漏半分。」
誰知寧夕瑤聽了這話,卻是狡黠一笑。
非但不答,反倒是將雌熟身子又往陳墨身邊湊了湊。
「相公莫急嘛,」她伸出纖纖玉指,輕輕地在陳墨胸口畫著圈兒。
「奴家瞧著這圖冊,裡頭有好些個地方,著實是有些疑難之處,瞧不太懂呢。」
「不若————不若相公先給奴家好生解解惑。」
「待到奴家心中沒了疑慮,再將這圖冊來歷,一五一十地告訴相公,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