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萬丈深淵？」
「何以見得？」
陸安看著面前深不見底的深淵，感受到了一種無法掌控的絕望感，但他仍堅定著心中的所想。
彩發男子淡淡開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拯救你的朋友，你帶著她逃出冥界，還進行了百萬里的逃亡，你的種種讓我都覺得驚訝的表現，都是為了那位冥界少主————可你就算做到這種程度，你也救不了她————」
彩發男子那一雙宛如萬花筒般絢爛的雙瞳，仿佛衍化了世間的諸般因果，比星空還要璀璨深邃。
他看向陸安，緩緩道：「只有你，才有機會成為冥界之主。而她，不過是舊時代殘存的餘孽，最終的結局只有死。」
宗主大人淡淡地宣判了娃娃的結局，那語氣毫無感情，無關善惡喜好，只是在平靜地闡述一個事實而已。
陸安沉默了半晌，這才開口道：「我大概知道您的想法————你是覺得我是完美仙宗的人，所以培養我成為冥界之主，那麼便是完美仙宗有了冥界之主。可娃娃也可以是完美仙宗的人————」
彩發男子擺擺手，打斷了陸安的假設：「非也，她不可能是完美仙宗的人，她只能是
冥界少主，那個早已經毀滅了的冥界的少主，她承受的因果太重太重，她本來就置身於深淵之中，毫無希望。而你若是堅持想要救她，只會被她一同捲入那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從而浪費掉自己的大好道途。」
「呵呵，我舉個例子你大概便能知曉。」
宗主大人攤開掌心，一座栩栩如生的王朝便在他的掌心之間顯化，那裡有芸芸眾生，各司其職，正在一個看似虛幻的世界中發展繁衍。
「為何人間的王朝，尋常都不會超過千年的壽命——
宗主大人掌心的王朝，開始飛速衍化，王朝的興衰軌跡，也生動地展現在陸安的面前。
「每一個王朝，都會從新朝的冉冉升起，到盛世的如日中天，再到矛盾加劇的衰落期，最後再到引爆所有矛盾危機的王朝末日————然後便是一個新的王朝，取代一個舊的王朝，再重複這個歷史軌跡。」
「每一個王朝的誕生，伴隨著歲月的流逝，都會不停累積【罪業】。分配製度的惡性循環，權利與統治者的政治墮落，資源擴張導致的壓力加劇，隨後就是制度僵化治理失效，最後由外部威脅以及內部失衡導致崩潰————」
「在王朝末年時期，不知有多少絕世將才，有多少天生明君，想要替王朝續命，但為何都失敗了？」
「因為因果累積之下，萬般諸事，都會成為牽扯他們腳步與決斷的累贅。不知有多少腐敗的人，不知有多少腐敗的事，他們盤根錯節，匯聚成一座腐朽不堪的肉山，重重地壓在困苦的億萬生靈的頭頂。縱有通天之才，也難以施展手段拯救，這便是罪孽與欲望交織而成的龐大罪果————」
宗主大人的掌心，出現新的王朝。在新的王朝出現後，帝王想要吸取前朝的教訓，勵精圖治，改革制度，想要創造萬世基業，然而十世過去之後，衰亡的跡象再現，王朝繼續走向腐朽————
「人間王朝的更替，本就是一場盛大的因果循環————當權者製造的因果，終究會反噬其身。他們從子民身上掠奪的每一分血肉，欠下的每一筆孽債，都會化作【罪業】累積。
待因果積重難返之時————便是萬丈深淵吞噬王朝之日————」
「到了那時，任何人還想要拯救末期的王朝是愚蠢的，無效的，看不到希望的。與其拯救腐朽的肉山，不如打碎那座肉山，然後開始一個新的王朝！」
「而冥界，不過就是一個更大的，更特殊一些的王朝而已。王朝有的毛病，它都有，所以當冥界破碎，你的朋友，那位所謂的冥界少主，不過是那座龐大到看不到邊際的腐爛肉山之上開出的一朵花，終將被深不見底的污穢所埋葬。」
「我為何要耗費無盡的力量，在這樣一座發爛發臭的腐敗肉山之上，而不去選擇你，一個充滿著無限可能的你？」
彩發男子認真地看著陸安，眼神中竟是蘊含著一絲期盼。
陸安沉默了，他從那王朝的興衰之中，的確感受到了某種交織著罪業的沉重，無法拯救的沉重與絕望。
當一個王朝真正走向腐朽，那便已經是系統性的腐敗。每一個部位，每一個區域，乃至每一個生靈，都在走向墮落與衰亡。就好像癌細胞充斥全身，切手還是切腳，都已經沒有意義。
最好的辦法就是換一具軀體。
「可是————」
「你又怎麼覺得————」
「我不會重蹈王朝的覆轍？」
陸安看向面前的男子。
宗主大人微微一笑：「我自然也不覺得你一定能成，只不過你本來也得到了部分【輪迴】傳承，跟冥界有大因果，更適合繼承冥界少主的道果，在一張新的白紙之上描繪一個新時代，至少代價更少，而且更有希望。」
「我這個人，很喜歡給年輕人機會，覺得每一個修士所修的道都是完美的。說不準————你走出的道，就是一條完美的輪迴之道呢？」
「退一萬步說，當我決定全力培養一個人，是能夠讓他合道的。而你不管能不能創造
完美的冥界，至少也能當個叱吒元初大陸的合道巨擘。對你來說，這不是百分百原地飛升的選擇？」
彩發男子眼含期待地看著陸安。
一條路是通天大道。
另外一條路是萬丈深淵。
應該不會有人不知道該怎麼選吧？
完美仙宗的真傳，已經是前途無量的天驕了，可若是他們知道，他們能有一個一步登天的機會，可以保底修行到合道境。彩發男子可以保證，他們絕對全都會高興瘋了。
「小子，還有什麼好多想的，我們可都是很看好你啊。」徐衍大長老在一旁輕撫著鬍鬚，笑眯眯地開口道。
陸安深吸了一口氣，點頭道：「好吧，看來我只有選第二條路了————就去看一看那個萬丈深淵————」
「是不是真的毫無希望。」
陸安的回應，讓徐大長老大手一抽，將幾條鬍鬚都給拔了下來。
「你————你在說什麼————？」
「那可是合道！那可是成為冥界之主的機會啊！！！」
徐衍大長老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耳中聽到的。
這可是連他都會無比心動狂熱的條件，結果那小子居然拒絕了？
宗主臉上的笑意消失，深深地看了面前的青年一眼：「你想清楚了？我可以毫不誇張的說，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機緣————可是比那位震動大陸的秦太阿一步登天成仙的機緣還要大！」
陸安看了看白蜃內部那乖乖蹲在神樹旁，等著哥哥接引她出去的金髮少女，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溫暖的笑意。
「通天大道雖好————」
「但卻不是我的道。」
「我一生所修，追求念頭通達，若是連背叛最好的朋友，以換取更好的修道之途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那我還修個狗屁的道！」
「這種道————」
「我不屑於修！」
陸安的話語，化作一道驚雷，落在彩發男子以及徐大長老的耳中。
徐衍大長老身形輕微震顫。
彩發男子那深邃的雙眸，則是泛起了一抹難得的漣漪。
徐大長老一臉恨鐵不成鋼地握拳向前。
「陸安————你————哎喲————」
「你糊塗啊！」
「你不要被自己的情緒所左右，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道心堅定一點！」
陸安笑了一下：「我想得很清楚的，我的道心也很堅定，只不過是堅定地去修行我想要的道！」
他都已經是死過十幾次的人了，又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陸安將目光轉向面前的彩發男子，似乎在等著對方的定奪。
若是對方執意要殺娃娃，那麼他便大不了玉石俱焚，就算是重活一世，也要帶著娃娃走向一條全新的道路。
「好————」
「既然你意已決，我便不攔你。」
「你走吧。」
彩發男子揮了一下衣袖，又是一條虹橋出現在釣魚台的前方，往山下蔓延，沒入下方的雲海之中。
「就這麼放我走了？」
陸安有些詫異。
彩發男子笑了，一雙眼眸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若是你不曾見過真正的深淵，又怎知今日選擇的愚蠢？我尊重每一個人選擇的每一條道，你選擇走向深淵的道路，我亦尊重。」
「陸安，你依舊是我完美仙宗的弟子，依舊能夠獲得完美仙宗的諸多懸賞以及資源————當然，若是再有哪位存在，想要對冥界少主或者是你出手，我只會袖手旁觀，任由你自生自滅————這點你便不能怨我了————」
陸安聽到這句話，恭敬地對著面前的男子行禮：「謝宗主大人成全！」
他心裡很清楚，對方願意讓他繼續留在完美仙宗，就已經是最大的恩賜！
至於前方的萬丈深淵————
陸安看著虹橋，毫不猶豫一腳踏出。
他的身形開始飛速往下墜。
面前的視野開始變得模糊。
無論是血肉，還是靈魂，都有種無法言說的沉重感，宛如被謫落凡塵的仙人。
惶恐，不安，乃至靈魂驚顫的情緒，開始在下一刻涌遍全身。
可是，陸安的眼瞳卻燃燒著一股永不熄滅的火焰。
陸安此刻的思路明確得很。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只有他心之所向的道，才是他的路。
如果前方如宗主所說，真的是看不到任何一絲希望與光芒的黑暗深淵，那麼他自身亦可化身為火，成為那深淵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