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的張岱,自幼就沒嘗過酒是什麼滋味。
一杯西鳳灌入喉間,辛辣且醇香的滋味令他難以招架。
再飲一口,神情變得迷濛,那雙清透的眼睛卻愈發的明亮。
「老師、陳夫子,酒香透長安,何不活餓殍?」
他猛地將手中的酒壺砸在了地上,精美的瓷器成了碎片,僅剩的美酒迸濺四飛,濺濕了三人的衣擺。
「三載災年,酒工血汗浸箍。柳林西鳳,酒工偷捧酒糟充飢。此非酒,乃民膏血爾!」
民無食,精糧卻被製成美酒,以供權貴享樂。
去歲酒工王二因偷捧酒糟充飢,被秦府杖斃。
累累白骨,其實就藏在田間地頭,朱門牆外。
但幾乎所有人都在下意識的迴避這個問題,僅有的有識之士卻被排斥於朝堂之外。
就如同此間中人,陳錫誠一紙告藩王,差點被當街杖斃。
又如吉澄,三道金令詔回京城。
這可是秦地啊,許是一縷烽煙,就能席捲中原。
若無改變,數十年後便是一瓢濁酒,半映朱明殘陽,半涌大順烽煙。
張岱只覺得他已經看到了韃子南下,跑馬圈地,留髮不留頭。
「大明啊,我本只是想吃一碗紅燒肉,護佑我的家族……」
在吳鉤與陳慎驚異的目光中,張岱那雙清亮的眼睛泛起了紅色。
那眼角突然落下的一滴淚水,滴答一聲落在了地上。
只見張岱眼皮開始下垂,渾身一軟就想往後倒去。
鬚髮花白的吳大儒驚呼一聲就撲了過去,伸手將其抱住。
「這孩子,酒量一點都不好。」
「還不是你,非要他喝酒作詩……」
「這不是正好在興頭上嘛,我也沒想到他的酒量這麼差,一杯就醉。」
吳鉤抿著嘴,望著躺在他腿上的小徒弟。陳慎也湊到了跟前,與老頭鬥著嘴。
當兩人誰也說不過對方,失去了鬥嘴的興致時,雅舍中瞬間變得安靜下來,唯有張岱還在低聲的長嘆。
「就剩不到百年,我到底該怎麼辦呀?」
「什麼不到百年?孩子,醒醒……」
陳慎皺起了眉,伸手想要搖醒醉倒過去的張岱。
「別叫他了,這孩子心裡藏著事哩。」
吳鉤想得更多些,低聲吟誦張岱方才作的詞。
「劫灰漫煮嘉靖酒。
照糜夜、定王宴月,鹿脂烹獸……
錫誠兄,定王是誰?」
「定王?」
這時陳慎也察覺到了不對,苦思好一會才搖了搖頭。
「前言方說了嘉靖酒,那便是在說我朝。這定王卻不知是哪位王侯,會不會是你這徒兒自己編的?」
吳鉤的眼睛眯了起來,沒有回應。
兩人都是文壇大家,怎麼會不明白這詞中所指,絕非胡編亂造。
「不會吧……」
咯噔~
吳鉤也好,陳慎也罷,心中均有了個不好的想法。
陳慎猛的站了起來,急躁的在房中踱步。
「麴塵兄,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你說定王會不會就是秦藩的那位?對,對,只有這種可能才對的上。你想想,去歲酒工杖斃之事便是秦藩所為,再加上這幾年秦藩的奢靡無道,這不就對上了嗎?」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再回想起張岱醉倒後的呢喃之語,突然一個趔趄,癱坐在了地上。
老夫子驀然間瞪大了雙眼,嘴唇發青,渾身顫抖著。
「麴塵,你還記得張岱方才說了什麼嗎?不到百年,不到百年……」
哐啷啷~
雅間外響起的吵鬧雜聲,打斷了兩人驚懼的猜想。
只聽嘭的一聲,房門被人從外面踹開。
兩人扭頭看去,只見一名錦袍白面之人帶著一隊番役,衝進了雅間。
「東廠辦案,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殺!」
「曹光,是你!」
陳慎是認識這個人的,東廠派駐西府的內侍,以勾當西鳳貢酒事的差事,暗中做著間諜探子的活。
曹光掃了一圈,最後冷笑著望著三人。
「原來是陳教諭,我當是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題反詩。看來陳教諭對皇爺很不滿啊!來人啊,給咱家把這三個無君無父的逆賊綁了送去京城……」
他一揮手,身後的番子正欲張牙舞爪的撲上去,卻聽吳鉤一聲厲喝。
「滾出去!」
那些番子撲上來的動作被這聲厲喝嚇得一頓,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竟被一老孺給嚇住了。
當即就有些惱羞成怒。
曹光更是惱火,踢了一腳身旁的番子,大罵無用。
「沒用的東西,還不趕緊上!」
唰唰~
拔刀聲響起,陳慎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起身擋在了吳鉤師徒身前,大聲呵斥道:「他是橫渠書院的吳鉤吳麴塵,曹光,你是不想活了嗎?」
大儒吳鉤,關學大家。
不說陝西有多少他的弟子,就連京城都有不少他的擁躉。
敢惹吳鉤,彈劾的奏摺能把御前淹了。
按說正常情況下東廠也不願惹這種麻煩的,但曹光卻另有算計。
「大儒?橫渠書院?爾等今日題寫反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們!給我堵上嘴,綁回去!」
曹光一聲令下,就見那些蠢蠢欲動的番子就撲了上來。
就在陳慎急切的迎上去,閉著眼睛欲以身擋刀。
卻聽噗嗤一聲……
咦?
怎麼不痛?
「曹光,你是想死嗎?」
陳慎睜開眼後,映入眼帘的是數名威武的勁裝大漢,堵住了雅間的大門。
其中一人手中的雁翎刀架在曹光的脖子處,另有一人,刀鋒正滴著血。
地上躺著的番子已是瞳孔散開,連慘叫都來不及,死的透透的。
領頭的大漢走到了雅間內,朝吳鉤抱拳。
「吳儒,都怪在下護衛不利,讓人驚擾了您。」
若張岱此刻醒來,必能認出來人。
這些人曾護衛吳鉤前往張家村,領頭的這個還跟他打過招呼。
只見吳鉤頭也沒抬一下,眉頭緊皺始終盯著張岱的臉。
這孩子,難道真的能預見未來?
「把這些人都趕出去,東廠也好,西廠也罷,老夫不想被人打攪了喝酒的興致。」
「是!」
只見大漢掏出一塊銀色的牌子,在曹光面前一晃。
曹光的眼睛瞬間一縮,驚懼的抖了起來。
「你……你……北鎮撫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