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無息,像隨手拂去案頭積塵。
第二步落處,封印徹底崩碎。
黃沙真人掌心一空。
那層支撐了他半晌的光幕,此刻無影無蹤。
他的手掌懸在半空,還保持著貼合的姿勢。
掌心那道被灰氣侵蝕的細線,終於衝破經脈封鎖,蜿蜒向上,直取心脈。
石朗已無力提醒。
黃沙真人低頭,看著那道灰線已過腕骨,正沿著前臂內側一路攀爬。
所過之處,肌膚失去血色,經絡枯萎,真元潰散。
像一棵被砍斷根的老樹,漸漸枯死。
可他沒有氣力運功抵禦。
因為他僅剩的那一成真元,方才全部灌入了封印中。
封印碎裂!
畢生苦修,盡付東流。
黃沙真人輕輕呼出一口氣。
「原來……原來從頭到尾,便沒有淨土。」
影子踏出第三步。
這一步,踏在他身前五尺。
兩點磷火自上而下,俯視著這個行將就木的老者。
它看了他三息。
然後抬手。
五指成爪。
灰霧在指間凝聚,化劍。
劍尖直指黃沙真人眉心。
石朗想爬起來,斷腕處血流如注,卻連撐起上半身都做不到。
剩餘那三五名巫蠱教弟子,癱倒在丈外,眼睜睜看著那道灰影舉起劍。
萬蟲窟深處,那些搏動的蟲蛹,不知何時已全部靜止。
死寂,開始向四面八方急速盪開。
黃沙真人抬起頭,看著那兩點磷火,心中思緒萬千。
良久,緩緩閉上眼睛。
耳邊似乎聽到風聲。
但!
是從極遠處傳來!
撕裂空氣,發出脆響!
黃沙真人猛然睜眼。
那柄離他眉心不足三寸的霧劍,此刻懸停在半空。
劍身中央,一道青芒貫穿而過。
從劍尖沒入,自劍柄透出。
將整柄劍釘在原處。
那道影子的動作,第一次出現停頓。
它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劍。
隨後緩緩轉動,從黃沙真人臉上移開。
沿著那根青芒來時的軌跡,望向洞窟入口。
那裡。
一個時尚青年氣喘吁吁。
手中,玉符青光大盛!
幾乎是同時,已經綿延數里的灰霧,驟然向兩側退避。
如潮水,從石朗腳下、黃沙真人腕間,自四面八方瘋狂回縮。
盡數退回那道影子身後三丈之內。
方才還吞沒整個千蠱之眼的死寂之氣,此刻蜷縮在影子腳邊。
兩點磷火,劇烈閃爍。
……
黃茂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到達這裡的。
他從未這般焦急。
直到現在,玉符激發,劍意橫空!
霧劍寸寸碎裂!
他這才癱跪在洞窟入口,大口喘著氣。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做到了什麼,畢竟這玉符是要交給爺爺的。
但那道劍意出鞘的瞬間,自己仿佛整個人被抽空。
像連著包宿三天!
但他還是掙扎著抬起頭。
望向遠處,起碼,爺爺還站著!
黃茂想喊,嗓子卻擠不出聲,緩了許久,最終道:
「爺爺,我來了!」
他死死盯著那道影子,以及那片正瘋狂收縮的灰霧。
它退了。
影子的目光,從黃沙真人眉心挪開,轉向洞口。
落在黃茂身上,死死盯著他手中那枚玉符。
忌憚!
確切說,是盯著玉符上空三尺處那道青痕。
劍意已出,青芒漸斂。
但餘韻仍在。
影子的手懸在半空,五指微張,似要再凝聚什麼,卻終究沒有落下。
它腳邊那團翻湧的灰霧,依舊在回縮,直至周身三尺。
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舔舐傷口,審視對手。
黃沙真人不敢信這個被自己慣得無法無天的小崽子,竟真敢獨闖苗疆。
更不敢信,那位他刻意避開,甚至希望永遠不必打交道的萬象盟主,竟會將自己的劍意,交到這孩子手上。
黃沙真人緩緩轉過身,看著遠處那道略顯狼狽的身影,張了張嘴。
他想說:
「你怎麼來了!」
「誰讓你來的!」
「這裡危險,快走!」
可話到嘴邊,統統咽了回去。
他只是點了點頭:「嗯。」
只一字,卻勝千言萬語。
黃茂跑過去,把玉符塞進爺爺掌心。
入手那一刻,黃沙真人渾身一震。
這枚玉符……
裡面封存的那道劍意,方才那一擊已用去三成。
餘下七成,靜靜蟄伏。
影子看著黃沙真人手中的玉符。
然後,它開口了。
這是它現身以來第一次發出聲音。
那音節,像巨獸甦醒時喉間滾動。
洞窟四壁的岩層應聲剝落。
黃茂只覺得耳膜刺痛,他下意識捂住耳朵,卻止不住那聲音往腦仁里鑽。
黃沙真人反手將他護在身後。
同時,玉符輕震。
那七成劍意,悠然盪開,聲音被輕鬆化解。
影子停住,神色從「忌憚」變為「疑惑」。
它在辨認!
辨認這劍意背後,那讓它感到熟悉的氣息。
四千年?
四萬年?
還是更久遠的、連它自己都記不清的歲月。
它曾遇到過這樣的氣息。
那時,它還不是這樣殘缺,只能依附於死寂之氣苟延殘喘。
那時……
影子的身形驟然波動!
灰霧翻湧越來越快。
它開始扭曲,時而凝實,時而渙散。
「它……它怎麼了?」黃茂小聲問。
黃沙真人沒有回答。
他也在等。
等這道影子做出它的選擇。
是戰。
還是逃。
再看那影子的姿態。
微微佝僂,雙肩內收,那兩點本該睥睨一切的磷火,此刻竟垂向地面。
這分明是……
臣服之姿!
影子的掙扎持續了整整三十息。
對凡俗生命而言,三十息足夠普通人從驚恐中回過神來。
但對這道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來說。
三十息。
也僅僅夠它從記憶碎片中,拼湊出那個讓它恐懼到骨子裡的答案。
它終於開口了。
這一次,斷斷續續。
「師父……」
兩個字,如萬鈞巨石,狠狠砸下。
黃沙真人瞳孔驟縮。
師父?
這怎麼可能?
影子沒有給他思索的時間。
它又往前邁了一步。
像一個離鄉的遊子,終於找到歸途。
「師父……是你嗎……」
它的聲音顫抖。
磷火中,此刻竟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黃茂驚得張大了嘴。
他剛才還在想怎麼把這東西徹底幹掉,此刻卻看見這個差點殺光巫蠱教的恐怖存在——
在哭?
「四萬年……不,更久……」
影子喃喃自語。
它的身形更加渙散,灰霧向外翻湧。
那是控制不住的情緒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