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林聽了，神色依舊平淡：「以你的修為，確實在一方天地里已經是頂尖的存在了，若換做旁人，何必冒這麼大風險？」
燭九眼中閃過一抹複雜。
「冒險？」
他輕聲重複了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
「先生或許不知，老朽的壽元也快到了盡頭，一旦老夫隕落，族中再無第二個合道境坐鎮，到那時，燭龍一族便如同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他的聲音陷入疲憊：「數百萬年來，族中但凡有一絲天資卓絕的後輩，族裡都會想盡辦法為其鋪路。
可血脈桎梏擺在那裡，沒有真龍本源，誰也踏不出最後那一步。
直到十幾年前，老朽感應到此地有純粹的真龍氣息。
那一刻，老朽就知道，這是我燭龍一族最後的希望。」
涼亭里，山風穿過松林。
蘇林看著眼前這位活了數萬年的合道境老人。
「如果今日我不在，你會如何處置地球？」
一句輕問，讓燭九渾身猛地一僵。
方才稍稍鬆弛的心神驟然緊繃，脊背發寒。
他唯一的忌憚便是蘇林那深不可測的神魂。
若非因此，他又怎會百般謙卑。
屆時只需橫渡虛空，傾覆天地，強行剝離玄霄的真龍本源，以全燭龍一族存續，不擇手段。
燭九不自覺冷汗連連，終究不敢遮掩，坦然迎上蘇林的目光，無奈道。
「是老朽心存僥倖，算計在先，只是沒想到，先生早已將初生幼龍悉心培育養至成年。」
蘇林也不意外燭九的坦誠。
後者隨即將腰彎得更低了些。
「老朽此來，不求別的，只求先生賜下一滴真龍精血，我願以燭龍一族全族珍寶作為交換，先生但有吩咐，萬死不辭。」
「哦？聽起來倒是很有誠意。」
燭九說道：「我燭龍一族雖已衰微，但積累的底蘊尚在。
族中藏有上古真龍遺留的骨血秘境，內有真龍修行之秘，對真龍成長大有裨益。
此外，我族精通虛空橫渡之術，能穿行於各界之間，若先生有需要跨越界域之時，我族可效犬馬之勞。」
蘇林淡淡道：「你說的這些，我自己也能做到，虛空橫渡，我比你更熟。」
燭九見蘇林不為所動，有些著急，他方才已經仔細感知到了蘇林的神魂層次，虛空橫渡對眼前這位而言，確實不算什麼。
他咬了咬牙，又說道：「那先生想要什麼？但凡我燭龍一族拿得出來的，老夫絕無二話。」
蘇林擺擺手：「你方才說，燭龍一族飛升之路斷絕，那滴精血若給了你們，便能重燃血脈，有機會踏入大乘境界，引動天劫，飛升上界。」
燭九點頭。
蘇林問道：「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燭九一怔。
蘇林往後靠了靠，目光深遠：「飛升，對你們燭龍一族而言，未必是好事。
你們被困在那方天地太久了，血脈衰微，這樣的根基，就算飛升成功到了上界，你們站得住腳？」
燭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蘇林抬手止住他。
「上界不是淨土，那裡的爭鬥比你們那方殘破天地要慘烈百倍。
燭龍一族若以如今的狀態飛升，九死一生都是輕的，更大的可能是全族覆沒。」
燭九枯槁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掙扎，但很快就平復了下去。
他活得太久了，太清楚蘇林說的是實話。
仙界，並非淨土！
「先生所言，我豈能不知！可燭龍一族已經到極限了，血脈斷絕只在朝夕之間。
先生說的風險，我心中亦有數。可若不試，燭龍一族便再無翻身之日。
我身為族長，不能看著全族就這樣消亡。我……別無選擇！」
蘇林看著他，燭九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藏著的不甘。
風從山間吹來，吹動燭九的白髮。
這位老人此刻坐在涼亭的石凳上，佝僂的身形在風中顯得單薄而執拗。
許久，蘇林開口道：「那滴精血，我可以給你。」
燭九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蘇林接著說道：「但我說過，飛升對你們而言未必是好事，所以條件不止你說的那些。」
燭九壓下心中的激動，正色道：「先生請講。」
蘇林站起身來：「燭龍一族精通虛空橫渡之術，世代傳承於虛空之中穿行的秘法。」
「是。」
「從今日起，你燭龍一族認我門下真龍為主，待他飛升之日，他會親自為你燭龍一族洗髓伐骨，留下傳承。修真界以強者為尊，以真龍為尊，也不算辱沒你們。」
燭九站在那裡，怔了很久。
他以為蘇林會開出什麼樣的條件，寶物、秘法……
可他沒想到，蘇林給的條件，恰恰是他最想要的。
認那條真龍為主，待他飛升之日，為燭龍一族提升血脈。
這意味著他不僅能得到一滴真龍精血，還能在飛升之後得到一條真龍的庇護。
這比他們孤軍奮戰闖入上界要強出太多。
燭九低下頭，雙手拄著拐杖。
他佝僂的身形在日光下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像是一株在風雨中搖擺了無盡歲月的老樹，終於找到了可以倚靠的支點。
然後他鬆開拐杖，在石亭中跪了下去。
「燭九，代燭龍一族，叩謝先生成全。」
蘇林側過身，沒有受他這一跪：「去謝他吧，他才是你們未來的主。」
燭九抬起頭來，蘇林已經走出石亭，沿著松林間的石徑朝深處走去。
他的聲音從前方飄來：「明日午時，你再來此處，屆時我會喚他過來。」
燭九起身對著蘇林的背影深深一揖，直到那道白衣身影徹底消失在松林深處。
他望著蘇林消失的方向，枯槁的臉上浮起一抹複雜的神色。
他剛剛對著一個比他年輕了不知歲月的青年跪拜下去。
可奇怪的是，他心底竟沒有半分不甘。
燭九收回目光，拄起拐杖，轉身朝著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佝僂的脊背也挺直了幾分，身影漸漸消失在松林深處。
次日午時，燭九準時來到石亭。
蘇林已經坐在其中，他身旁還站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