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門主從未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
他的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瘦高個和矮胖修士也跟著跪了下去，三個人跪成一排，滿臉茫然，渾身發抖。
彭澤的虛影拼命磕頭，額頭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滿是惶恐和哀求。
「先生恕罪！晚輩有眼無珠，御下不嚴，衝撞了先生和鄭小姐！晚輩萬死！萬死！」
鄭婉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看了蘇林一眼。
陳薇則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鄭婉和蘇林之間來回移動，像是試圖拼湊出什麼她還不知道的信息。
劉三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鄭婉，又看向蘇林。
鄭婉！萬象盟盟主鄭宏遠的女兒？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癱軟在地，連跪都跪不住了。
至於蘇先生……
哪個蘇先生？
劉三的腦子飛速運轉，一個念頭浮了上來，瞬間讓他渾身冰冷。
「先生。」
彭澤的聲音還在令牌中迴蕩，已經變成了徹徹底底的哀求。
「晚輩現在就親自趕赴秦川，向鄭小姐當面賠罪！晚輩教下無方，這三個人任憑鄭小姐處置，晚輩絕無二話！」
「你方才說，要封殺婉寧商貿？」
蘇林的語氣倒是聽不出什麼情緒。
可偏偏就是這種感覺，讓彭澤感覺比天塌下來還要可怕。
「晚輩該死！晚輩該死！」
彭澤拼命磕頭。
「晚輩不知道鄭小姐的身份，若是知道，給晚輩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啊！晚輩御下不嚴，衝撞了鄭小姐，晚輩罪該萬死！」
「你的意思是，若她不是鄭宏遠的女兒，封殺便是理所當然了？」
彭澤的虛影猛地一僵，嘴唇哆嗦了半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淌下來。
鄭宏遠的女兒他可以不在乎。
但，蘇林的態度，他不能不忽視！
「晚輩……晚輩……」
「你方才說，七星門背靠無相宗？」蘇林問道。
彭澤連聲應道：「是！七星門本是天玄宗麾下，後天玄宗覆滅，晚輩便投靠了無相宗！」
他說著，心中已經惶恐不安。
趙平秋若是知道他打著無相宗的旗號在外頭幹這種事，第一個饒不了他。
彭澤拼命磕頭。
「先生！先生開恩！晚輩願獻上七星門全部家底！
靈脈礦藏、丹藥功法，盡數奉上！
只求先生給晚輩一條活路！」
「你連底都沒摸清，就敢拿無相宗的名頭出來壓人。」蘇林說道，「你這個門主，當得倒是省心。」
彭澤整個人趴在地上，渾身癱軟。
蘇林站起身來，走到令牌前方。
他看著跪伏在地的彭澤虛影。
「回去，在落星城城門前跪著吧。」
彭澤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淹沒。
落星城，那是萬象盟在北荒東部的樞紐，是整個通天走廊的起點。
在落星城城門前跪著，他這個七星門門主，從今往後在通天大陸再也抬不起頭來。
可他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甚至不敢開口詢問跪多久。
「是……是先生！」
彭澤的聲音在顫抖，雖然顏面盡失，可好歹留了一條命。
趙平秋那邊，只要他認錯認罰，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這將是他最後一絲生機。
「滾吧。」
蘇林抬手輕輕一揮，令牌中的虛影瞬間潰散，青色的光芒炸成碎片。
那枚令牌從劉三手中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地面上彈了兩下，滾到牆角停住了。
會客室里只剩下三個人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劉三跪在地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能讓七星門門主怕到跪伏在地的，又豈是他所能夠招惹的存在。
「完了。」
劉三嘴裡喃喃著，整個人癱軟在地。
此前的囂張氣焰在此刻化為徹骨寒意，死死籠罩住他。
三人立刻認清了現實，連忙調轉姿態，對著蘇林瘋狂磕頭求饒。
蘇林看向鄭婉。
於他而言，這幾個仗勢欺人的小輩，不過是螻蟻一般，根本不值得他耗費半分心神處置。
「方才是他們上門尋釁，冒犯的是你，今日如何處置，全權由你決定。」
劉三見狀瞬間回過神來，轉頭對著鄭婉拼命磕頭。
額頭重重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響。
「鄭小姐！小人知錯！是我有眼無珠，衝撞冒犯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饒我們一條生路！」
瘦高個與矮胖修士也緊隨其後，連連叩首求饒。
不過片刻，三人額頭便已滲出血跡，模樣狼狽不堪。
鄭婉看著三人，眼中流露出些許厭惡。
她早已見慣了這類趨炎附勢之徒的嘴臉。
得勢時趾高氣揚，失勢時卑躬屈膝，從來都是欺軟怕硬。
她知道蘇林的風格，若是他說了算，這三人不會活著走出這間會客室。
但她不想讓公司里見血。
婉寧商貿是她一手建起來的，從第一塊招牌掛上去到今天，二十多年了。
這間會客室里談過無數筆生意，有過爭執，有過不快，可從來沒有死過人。
她不想破這個例。
「廢掉修為，放他們走吧。」鄭婉說。
蘇林沒多問，只點了下頭。
他抬手虛拂，像拂去桌上的一粒灰塵。
跪在地上的劉三和瘦高個、矮胖修士同時身軀劇震。
身上殘存的靈力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從丹田深處硬生生抽離。
三人齊齊發出悶哼，口中噴出一口濁氣，面色瞬間灰敗下去。
數十年苦修，一朝盡廢。
三人渾身脫力，癱軟在地。
丹田空空蕩蕩，經脈刺痛發麻，畢生修行的依仗在此刻化為泡影。
無盡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傾覆而來，震得他們心神潰散，大腦一片空白，連抬手掙扎的力氣都已然喪失。
蘇林看著地上形同枯木的三人：「怎麼，還要讓我請你們嗎？」
冰冷的聲音瞬間驚醒了瀕臨崩潰的三人。
恐懼壓過絕望！
三人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狼狽爬起。
沒了靈力護體，步履踉蹌搖晃，再也無半分往日威風。
他們始終低垂頭顱，不敢抬頭直視屋內分毫。
拖著殘破的身軀，跌跌撞撞衝出會客室，順著樓梯倉皇逃竄。
直至衝出婉寧商貿的大門，脫離二樓眾人的視線，三人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懈。
街邊清風徐徐。
劉三站在一旁，眼中開始翻湧著滔天陰翳。
他鍊氣修為一朝被廢，從受人敬仰的「仙人」，淪為毫無自保之力的凡人。
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往後餘生只能任人欺凌，連立足活命都是奢望。
身旁兩名同伴早已失魂落魄，癱坐在街邊形同枯木。
唯獨劉三，心中沒有半分悔過，只剩無窮戾氣在心底肆意滋生。
他死死攥緊袖中一枚冰涼漆黑的玉符。
這是他珍藏的頂級護身禁器，無需自身靈力催動，一旦引爆，便可迸發足以重創築基修士的恐怖威力，是他一無所有之下僅剩的最後底牌。
劉三抬眸，死死盯著二樓那扇明淨的落地窗，眼中露出瘋狂之色。
「我修行盡毀，前路斷絕，落得這般屈辱落幕！蘇林我惹不起，但鄭婉！是她親手斷送了我的一生。」
瘦高個渾身一顫，聲音有些哆嗦：「三哥……你想幹什麼？你瘋了？那位先生還在樓上！」
「他總不可能一直守著！」
劉三冷笑，瘋狂到已經近乎偏執。
「待他離去，鄭婉身邊無人庇護，我便即刻引爆禁器，既然我前路盡毀，便拉著她一同陪葬。」
矮胖修士拼命搖頭：「三哥！別！那位先生一眼就能看穿你！咱們快走吧，離開秦川，離開地球，回老家種地也好，當個凡人也好，總比……」
「閉嘴！」劉三厲聲打斷他，「當凡人？你甘心？我劉三修行四十餘載，好不容易爬到鍊氣中期，就這麼算了？我不甘心！」
他轉過身，重新盯住二樓那扇窗，面色猙獰。
可就當他滿心瘋戾地盤算著復仇之計。
突然，他察覺身旁兩道氣息出現變化。
瘦高個與矮胖修士雙目圓睜，臉上血色褪去，像是看到了什麼驚恐的事情。
「你們怎麼了？」劉三皺眉低喝。
瘦高個牙關瘋狂磕碰，渾身抖得如同篩糠：「三、三哥……你！你的腿！」
矮胖修士也已魂飛魄散：「三哥！你！你！」
話音未落，劉三感覺自身已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死死禁錮。
在兩名同伴驚恐的目光之中，劉三的小腿最先泛起細碎的灰白粉末，以飛快的速度自下而上蔓延。
簌簌的消融聲悄然響起！
他的小腿、雙膝轉瞬消融，血肉筋骨盡數化為虛無飛灰。
劉三甚至來不及感受半分痛楚，來不及發出嘶吼，滿身滔天的戾氣便隨身軀一同湮滅於天地之間。
一旁的二人冷汗浸透全身，心神崩潰。
二樓窗前，蘇林收回目光。
鄭婉好像並沒有察覺到窗外的變故，有條不紊地將桌上的文件收拾好。
把那份被劉三拍過的玉簡隨手丟進廢紙簍里。
陳薇蹲身，細緻撿起散落地面的帳簿與紙筆，按頁碼逐一歸位，小聲感慨道。
「總算結束了，方才真的捏了一把汗，這些通天大陸的商戶，仗著宗門勢力壟斷貨源，實在太過蠻橫霸道。」
她說著抬起頭，看向一旁靜立的蘇林，眼中滿是真切的敬佩。
每一次絕境之中，只要蘇林出現，所有無解的困局，都會頃刻間煙消雲散，仿佛世間從無他擺平不了的事。
鄭婉將最後一份文件鎖入抽屜，合上櫃門。
「好不容易遇上，別著急走，街角巷子裡有家小眾咖啡廳，環境清靜雅致，沒人打擾，我請你喝杯咖啡，順便敘敘舊。」
鄭婉拿起掛在衣架上的風衣，轉頭看向蘇林。
蘇林點了點頭。
三人一同下樓，走出婉寧商貿的大門。
午後的微風溫煦，吹散了方才會客室的壓抑陰霾。
街邊靈能車緩緩駛過，市井煙火與修行靈氣交織，一派安穩盛世景象。
穿過半條繁華街道，拐入清幽小巷，一間名為「山間」的咖啡廳映入眼帘。
深褐色木質門頭搭配暖黃燈籠，古樸雅致，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店內客流稀少，格外靜謐。
鄭婉熟門熟路地跟老闆打了招呼，點了三杯特調咖啡，選了靠窗最僻靜的卡座落座。
窗外是斑駁的巷牆與搖曳的綠植，屋內暖光融融，氛圍恬淡閒適。
咖啡很快上桌，氤氳的熱氣裊裊升起，帶著醇厚的香氣。
陳薇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在鄭婉和蘇林之間來回飄了兩下，最終識趣地低了頭，把注意力放在杯中的拉花上。
卡座里一時靜謐。
鄭婉輕輕攪動杯中咖啡，目光落在對面的蘇林身上，感慨道。
「一晃好多年沒見，你還是那副樣子。」
在她看來，仿佛歲月從來不曾在蘇林身上停留過半分痕跡
「皮骨表象罷了。」
蘇林並不在意這些，但他似乎忘了，對面可是坐了兩個女人！
容貌對她們而言，或許比修為還要重要！
鄭婉輕笑一聲：「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倒是符合你的身份。」
她說著抬手輕撫了一下自己的臉頰，語氣帶著幾分淺淺的悵然。
「我就不一樣了，轉眼就年近五旬，早已是半生浮沉。雖說早年靠靈藥門的高階丹藥固本駐顏，看著還像二十出頭的模樣，體魄也遠超尋常凡人，可終究是熬過了數十年春秋，心境早已不復年少。」
身邊朋友皆羨她容顏永駐，事業鼎盛，手握秦川頂尖的跨界商行，風光無限。
不少人托關係到她這裡，但依舊一丹難求。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這副不老皮囊是外物加持。
心底的歲月滄桑，從不會被丹藥抹平。
蘇林淡淡道：「修行亂世，歲月於人從無公平可言，你有如此心境，已是難得。」
鄭婉聞言淺淺一笑，藏著幾分無奈：「哪有那麼容易，旁人只看到我婉寧商貿客源無數，卻不知每一步都是步步維艱。
方才你也看到了，我這商行規模不算小，但每次重要談判都是我親自出面，你可知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