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凌晨三點的藥油味
凌晨三點。
落地窗外的首爾塔,還亮著那點微弱的紅光。
李慕言是被渴醒的。那種從喉嚨深處燒起來的乾澀感,讓他不得不從深沉的睡眠中掙脫出來。他閉著眼,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水杯。
空的。
「嘖。」
他發出一聲含糊的不滿,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主臥里很黑,只有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絲客廳地燈的微光。
李慕言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披上,推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並沒有完全熄燈。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孤零零地亮著,把沙發區圈出一塊暖色調的領地。
韓孝周沒有睡在客房,而是蜷縮在那張深灰色的真皮沙發上。那件絲綢襯衫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精緻的鎖骨。她的一條腿搭在茶几上,褲管被卷到了膝蓋以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紅花油,混雜著某種強力鎮痛噴霧的辛辣味。
李慕言的腳步頓了一下。
韓孝周似乎並沒有察覺到他的出現。她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瓶藥油,眉頭緊鎖,在那隻原本應該白皙纖細、此刻卻腫得像個饅頭的腳踝上用力揉搓。每一次手指發力,她的身體都會不受控制地顫抖一下,嘴唇死死咬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李慕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直到韓孝周因為一次過於用力的按壓,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悶哼,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手法不對。」
韓孝周嚇得手一抖,藥油瓶子差點掉在地上。猛地抬頭,驚慌失措地看向聲音的來源,眼神里滿是驚慌。
看到是李慕言,她眼底的驚慌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撞破狼狽後的尷尬。
下意識地想要把腿從茶几上放下來,想要把褲管放下去遮住腳。
「別動。」
李慕言幾步走到沙發前。
韓孝周僵住了,維持著那個尷尬的姿勢,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男人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李慕言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韓孝周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本能地往回縮。
「髒————」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全是藥味。」
「你也知道全是藥味?」李慕言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眸子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不出喜怒,「在倫敦的時候沒處理好?」
「處理了。」韓孝周別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醫生看過了,說是軟組織挫傷,沒傷到骨頭。養養就好了。」
「養養就好?」李慕言冷笑一聲。伸出拇指,在她腳踝外側的一處淤青上輕輕按了一下。
「嘶——
「6
韓孝周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眼淚瞬間就在眼眶裡打轉。
「這叫沒傷到骨頭?」李慕言看著她疼得發白的臉,「韌帶肯定有撕裂,裡面還有積液。道格·里曼那個瘋子,為了趕進度,是不是給你打了封閉針?」
韓孝周咬著嘴唇,沒說話。
默認了。
李慕言嘆了口氣。鬆開手,起身走到電視櫃旁邊的斗櫃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白色的急救箱。
重新走回沙發旁,他盤腿坐在地毯上,把急救箱打開。
「忍著點。」說著,倒了一些藥油在掌心,雙手用力搓熱。
那種刺鼻的辛辣味瞬間在空氣中爆開,比剛才濃烈了十倍。
韓孝周看著他的動作,心跳突然有些加速。
「導演nim,其實不用————」
話還沒說完,李慕言的手掌已經覆蓋在了她冰涼的腳踝上。
「唔!」
韓孝周痛得仰起頭,後腦勺抵在沙發的靠背上,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皮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疼就喊出來。」李慕言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這裡隔音很好,沒人會聽見影后慘叫。
「6
「誰————誰要慘叫了————」韓孝周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鎖骨上。
但在這劇烈的疼痛之後,是一股緩緩升起的溫熱。那股熱流順著腳踝蔓延到小腿,原本僵硬麻木的肌肉開始一點點放鬆下來。
韓孝周看著他。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樑,和那兩排低垂的睫毛。
他穿著深藍色的絲綢睡袍,領口微,露出一小片結實的胸膛。隨著呼吸和用力的動作,那片肌肉微微起伏。
不知過了多久。
那種撕裂般的疼痛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脹的麻癢感。
韓孝周緊繃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
「李慕言。」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李慕言依舊沒抬頭,正在做最後的舒緩按摩。
「你是魔鬼嗎?」
李慕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現在才知道?晚了。」
「把我扔到那個地獄裡去,看著我被人當沙包一樣摔來摔去,現在又在這裡裝好人。」韓孝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鼻音,聽起來像是在撒嬌,「你是不是心理變態?」
「是啊。」李慕言坦然承認,「我就是喜歡看漂亮女演員受苦。看著那張完美的臉沾滿泥土和血漿,看著高高在上的影后為了一個鏡頭狼狽不堪。那種破碎感,才是最迷人的。」
「好了。」
「謝謝。」
「不用謝。」李慕言站起身,去洗手間洗手,「記帳上。我的出診費很貴,按秒計費。回頭讓你的經紀公司把錢打過來。」
水流聲嘩嘩作響。
韓孝周看著那個背影,忍不住笑了。
這個男人。
嘴硬心軟的混蛋。
李慕言洗完手出來,看到韓孝周還坐在那裡發呆。
「還不睡?」他皺了皺眉,「等著看日出?」
「腳麻了。」韓孝周伸出雙手,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走不動。」
李慕言無語地看著她。
「你又不是癱瘓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走了過去。
沒有公主抱。
他直接轉過身,背對著韓孝周蹲下。
「上來。」
韓孝周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她毫不客氣地撲了上去,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寬闊的背上。
「駕!」
」
「」
李慕言反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再亂叫就把你扔出去。」
背著韓孝周,穩穩地走向客房。
把人扔在床上,蓋好被子,關燈,走人。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更沒有韓孝周期待中的什麼「晚安吻」或者「深情對視」。
門「咔噠」一聲關上。
韓孝周躺在黑暗中,感受著腳踝處傳來的溫熱,還有鼻尖殘留的那股屬於他的味道。
她拉起被子蒙住頭,在被窩裡無聲地笑得像個傻子。
李慕言回到主臥。重新躺回床上,那種乾渴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剛才給韓孝周推拿,耗費了他不少精力。
他閉上眼,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時候。
「吱呀—"
極輕的一聲門響。
李慕言的眼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睜開。
——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那是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像是貓步,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腳步聲停在了床邊。
接著,是被子被掀起一角的聲音。
一股帶著涼意的空氣鑽了進來。
緊接著,一具柔軟、微涼的身體,鑽進了他的被窩。
那具身體並沒有安分地躺在一邊,而是直接貼了上來。
冰涼的手腳,直接纏上了他溫暖的身體。
一隻手摟住了他的腰,一條腿橫跨在他的腿上,整個人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了他身上。
熟悉的洗髮水味道。
還有那股獨特的、帶著點清冷感的體香。
李慕言嘆了口氣,閉著眼睛開口:「鄭秀晶,你是想被扔下樓嗎?」
懷裡的人明顯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下來,反而抱得更緊了。
「你扔啊。」鄭秀晶的聲音悶悶的,從他的胸口傳來,「反正這裡是二十樓,摔死我算了。正好給那個老女人騰地方。」
這沖天的醋味。
李慕言睜開眼,在黑暗中低頭。借著窗外微弱的光,他能看到鄭秀晶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她正仰著頭看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寫滿了倔強和委屈。
「還沒睡?」李慕言伸手,把她臉頰上亂糟糟的髮絲撥開。
「睡不著。」鄭秀晶理直氣壯,「隔壁那個女人一直在傻笑,吵死了。
,」
」
韓孝周住的客房離主臥隔著一個巨大的客廳和走廊,這要是能聽見,鄭秀晶大概是變異了。
「所以你就跑來夜襲?」
「這是監督。」鄭秀晶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深吸了一口氣,「我怕某些人把持不住,半夜偷偷溜過去。」
她的身體很涼。
大概是在門外站了很久,或者是剛才一直沒蓋好被子。
李慕言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鄭秀晶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那個女人段位太高了,我不看著點不行。」
她抬起頭,手指在李慕言的喉結上輕輕畫著圈。
"Oppa。」
「嗯?
」
「你剛才————幫她揉腳了?」
「嗯。」
「我也要。」
鄭秀晶說著,把自己的腳伸了過來,在他小腿上蹭啊蹭。
「你腳又沒事。」
「我心碎了。」鄭秀晶哼哼唧唧,「碎成八瓣了,需要揉揉才能好。」
李慕言被她這無賴的樣子氣笑了。抓住那只在他腿上作亂的腳,稍微用力捏了一下。
「啊!疼!」鄭秀晶誇張地叫了一聲,然後順勢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沒用力,就像是小貓磨牙。
「別鬧了。」李慕言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低沉,「睡覺。」
「哦。」
鄭秀晶乖乖地應了一聲。
她確實困了。
剛才在客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韓孝周那個充滿侵略性的眼神,還有李慕言背著她去客房的背影。
現在,躺在這個充滿安全感的懷抱里,那種焦慮感終於消失了。
「Oppa。
「」
「又怎麼了?」
「你不許喜歡她。」鄭秀晶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濃濃的睡意,「她太老了,還沒我漂亮。」
李慕言嘴角抽搐了一下。
韓孝周要是聽到這話,估計能氣得當場跟她決鬥。
「知道了。」
「還有————」
「閉嘴。」李慕言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腦袋。「再說話就回自己房間去。」
被子裡動了兩下,終於安靜了。
過了沒多久,懷裡傳來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李慕言低頭看著懷裡這隻終於消停的小豹子,眼神無奈而溫和。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鄭秀晶睡得更舒服些,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灑在床頭,照亮了兩張依偎在一起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