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李子文,是可以爭取的
閘北,一幢不起眼的石庫門樓房深處,油燈的光亮從板壁縫隙里漏出來。
這裡是五廠工委會的一處秘密聯絡點。
此刻桌上攤著幾份皺巴巴的《申報》,還有一張手繪的蘇州河一帶地圖。
圍坐的五六個人,都是這一帶工廠里說得上話的人物。
上首那個面容黝黑、目光沉靜的漢子就是孫兆豐。
幾天前,就是他帶著五廠的工人弟兄,在蘇州河邊,用扳手和鐵棍,擋在了持槍的洋人巡捕面前。
「都看過了?」孫兆豐把報紙往前推了推,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一個二十來歲、精瘦的年輕人搶先開了口,帶著疑問和不可置信,「孫大哥,這個李子文,就是那天在河邊上,站咱們前頭的那個警察廳廳長————用槍頂著洋人的那個!」
「錯不了。」孫兆豐點點頭,「我讓阿毛去打聽了,就是他。以前在北平是個教書的,不知道怎麼被張宗昌這個軍閥,強行加入了東北軍————前些日子陳先生給咱們讀的《大國崛起》,也是這位寫的————」
坐在角落裡,十五六歲,還一臉稚嫩的阿毛,帶著一些雀躍,「我原以為,讀書人都是跟洋人、跟資本家一個鼻孔出氣的————可這個李先生————那
天在蘇州河邊,我看得真真的,他是真把命豁出去了。今兒又看見這詩,————他是個有骨氣的——」
孫兆豐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咱們工人,最敬重的就是有骨頭的人。那天在河邊————他站咱們工人前頭,要是以後,他有了麻煩,咱們不能縮在後頭。」
「孫大哥的意思是————」精瘦的年輕人眼睛一亮。
「他不是咱們工人,但他是站在咱們這一邊的。」孫兆豐站起身,走到窗前,小心翼翼的望著外面黑漆漆的弄堂,「昨個兒,我和顧兄弟一起去滬西俱樂——開會,聽到李先生和鄧先生也說這個李子文——是可以爭取的!」
「而且鄧先生還說罷工鬧到這份上,光靠咱們工人自己,不行————得讓更多的人知道才行————」
說著,孫兆豐轉過身,目光掃過,開口說道,「這樣,阿毛,你識文斷字,挑幾個機靈的弟兄,把這七首詩抄下來,趁夜裡貼到租界邊上的電線桿上、工廠大門上,讓更多的工友看看,————」
「可萬一被巡捕抓住————」有人有些擔心。
阿毛冷笑一聲,青澀的臉上浮現無畏,「抓住就抓住,我是不怕的————而且我跑的快,那幫洋鬼子是追不上的————」
屋裡的氣氛一時沉靜下來。油燈的火焰,忽明忽暗。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透。
租界與華界交界處的幾根電線桿上,就多了一些用漿糊貼上去的紙片,字跡歪歪扭扭,卻是工整的抄寫,有些好奇的,走到跟前輕聲的讀道——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
晨風吹過,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去。
與此同時,閘北另外一處隱蔽的房間————門外輪流值守的人,警惕的盯著四周。
滬西俱樂部——
「根據上面的指示——現在咱們要繼續支援工人的罷工運動————」
「好——太好了——李先生——這樣咱們就有了主心骨——現在日商的六個紡織會社、二十多家紡織廠的,三萬多名工人參與罷工——我相信這次咱們一定能夠成功。」
「對,工人運動我們還要接著搞——不過也要注意方法,講大道理時,要結合具體情況來說明,否則工人會聽不懂————像親人一樣————」
「鄧先生,您說的我們都懂————劉兄弟也經常對我們說呢!」
聽見這話,現在一旁,模樣清秀的劉熾榮也笑了笑,語氣堅定的說道,「李先生,鄧
先生————罷工已經八九天了——那群日本人也快要撐不住了————只要堅持住,打死一個有十個,倒下十個有一百個,勝利最後一定屬於我們!」
「只不過————」說著只見有人停頓了一聲,從身後掏出來一張《申報》,「這次工人運動,這個李子文————」
話雖然沒有說完,但是整個房間內剎那陷入寂靜。
「我認為,這個李子文——咱們是可以拉攏爭取一下的——」鄧先生率先開口說道,「那日如果不是他的話,咱們工友怕是會有更大的損失。而且他本人還是全國有名的作家學者——對於我們的宣傳是有很大幫助的——」
「不行!————雖然他幫助了工友,但也改變不了是張宗昌這些反動軍閥的人————這樣的人加入革m,是對組織的不負責任————」
「反動軍閥——!難道所有反動軍閥的人————,就不能加入革命——」
「————難道咱們吃過的虧還少嗎?這個李子文,就算那天站出來了,可他現在還是張宗昌的人,是東北軍的官,咱們不能不防————」
隨著壓抑的爭論聲越來越大,李先生連忙止住。
「各位,各位——別忘了,我們現在的重心是工人運動,至於這個李子文,雖然他的態度不明,但無論是那日與巡捕對峙,還是《七子之歌》,《大國崛起》,都能看出來,最起碼是個愛國者——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們還是能爭取————」
而此刻,遠在大洋彼岸波士頓的冬天很冷,查爾斯河上結了薄冰。
聞家驊(一多)先生,裹著那件從國內穿到美國的舊呢大衣,坐在劍橋鎮一處廉價公寓暖氣片旁。
此刻屋裡擠了二十多個年輕人,都是大江學會的發起者————
羅隆基、潘光旦、吳澤霖、時昭瀛————
一張張年輕的臉充滿了興奮,熱氣呼出來成了白霧,沒人顧得上冷。
「國家主義,就是要讓中————國人先成為中————國人,然後才能談別的。」潘光旦的聲音清朗,眼鏡片反著光,帶著苦笑說道,「我們這一代人,在國內受的是美國教育,到了美國又受美國的苦————憑什麼?就因為咱們的國家不強————國家不強,個人的尊嚴就是笑話。」
話音落地——掌聲響起就在聞家驊正出神,門被推開了,一個裹著圍巾、眉毛上還掛著雪花的年輕人衝進來,手裡揚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
「快看!國內剛發來的《申報》!有個叫李子文的,寫了一組詩《七子之
歌》!」
屋裡霎時靜了。
李子文——大家都聽說過——
——寫的《大國崛起》,他們很多人都拜讀過————
甚至專門托人從國內郵寄過來——
而且最近在美利堅極為暢銷的偵探小說,《東方快車謀殺案》的作者也是這位!
羅隆基接過報紙,念出聲來————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離開你太久了,母親————」
聞家驊騰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磕在地板上,沒人去看。
——但是他們擄去的是我的肉體,你依然保管我內心的靈魂。」
「家驊?」潘光旦看出了身旁聞家驊神色有異,連忙輕聲問。
聞沒說話,走過去,從羅隆基手裡接過報紙。他把那幾行詩看了又看,手指微微發抖o
「————倒是和我想的一樣。」
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帶著幾分笑意,「————就是這個詞,就是這個調子。澳——
門、香——港————只是我這剛開始。————李先生就先寫出來了——」
忽然抬起頭:「這詩,什麼時候發的?」
「二月里。」送報紙的年輕人說,「這幾首詩是國內同學剛拍電報發過來的。」
聞家驊沉默了。抬頭看著外面飛雪漫天。
「怎麼,家驊(一多)。」羅隆基走到他身邊,「你也在寫這個?」
「嗯,我這幾天也再想這個。」聞家驊笑著說道,「只是想了幾稿,都不滿意。總覺得太直白,不夠勁兒。可你看這個————寫的不錯。」
「果真是英雄所見略同。」潘光旦笑了,「你在波士頓寫,他在國內寫,隔著半個地球,想要寫出一樣的詩來。」
「國內如今怎麼樣?」他問送報紙的年輕人。
年輕人把圍巾解下來,皺著眉頭,滿臉擔憂的說道,「還是那樣唄——亂。申市工人在鬧罷工,日本人的廠子,洋人的巡捕,聽說在蘇州河邊對峙起來了。警察廳有個姓李的廳長——就是寫這詩的李子文—一據說帶著人,擋在工人前頭,跟洋人巡捕頂上了。槍都掏出來了。」
屋裡又是一靜。
「警察廳的人,幫著工人?」有人問。
「不是,幫著工人。」年輕人說,「是站在中國人這邊。那天洋人要開槍,他往那兒一站,洋人沒敢動。」
聞家驊沒說話,把詩疊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裡。
羅隆基看著他,忽然想起來,連忙說,「怎麼,家驊,你想回國?」
「想。」聞家驊沒猶豫,「本來想讀完學位再說。現在————等不了了。」
「你的美術,你的詩7
「詩在國內寫。」聞家驊打斷他,「國家都快被人拆了,我在美國畫再好的畫,寫再好的詩,給誰看?給那些看不起中國人的美國人看?」
聞家驊走回人群中間,拿起桌上那份大江學會的章程草案,看了一眼,又放下,意味深長的說道,「國家主義不是在紙上寫的————那位李先生,————他做了我想做的事。」
聞家驊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掃過去,「諸位,大江學會的宗旨,咱們定下了。可宗旨定了,總得有人去做。你們繼續讀書,繼續辯論,繼續寫文章——這些事總得有人做。可我————」
他頓了頓,聲音篤定而又堅毅,「我得回去。回去看看我們的國家——回去回去寫我的詩。」
潘光旦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把最後一門考試考完,把手頭的事情交代完,就買船票。」
「不等學會正式成立?」
「學會在這兒,我人在國內,也是一樣的。」聞家驊笑了笑,「而且,說不定那位李子文先生,也願意聽聽咱們的大江學會。」
申市——
黃公館李子文的汽車剛駛進來,客廳里正熱鬧。
麻將聲嘩啦啦響,還夾著一陣陣女人嬌笑和粗豪的罵聲。
踏進客廳,只見張宗昌坐在牌桌上首,敞著懷,露出裡頭白綢褂子,叼著雪茄,眯著眼看牌。
旁邊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黃金榮——
至於下首兩人卻是沒有見過——
「李參謀來了!」有人通報。
張宗昌抬頭,看見李子文,招招手,「李老弟來了?過來過來,幫我看看這牌—他娘的,今兒手氣背得很。」
李子文走過去,站在牌桌邊上,沒看牌,只垂手站著。
張宗昌知道李子文這是有事。
便隨意的打出一張,下家正巧推牌胡了。
把雪茄往菸灰缸里一摁,罵了句什麼,推開椅子站起來,拍拍李子文的肩膀,「走,上去說話。這破牌,不打了。」
黃金榮給張宗昌安排的書房,在二樓,比客廳安靜得多。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有真有假,角落立著一尊關公像,香爐里插著三炷香,青煙裊裊。
張宗昌往太師椅上一坐,翹起腿,示意李子文也坐。
「司令,這是美利堅洋行的報價——」李子文從懷裡掏出一疊紙,雙手遞過去。
張宗昌接過來,翻了幾頁,眉看了一遍後,頭皺起來,「慎昌洋行?美國人的?」
「是。」李子文點點頭,「這批貨是他們從菲律賓調來的,美國陸軍淘汰下來的一批軍火,有春田步槍,配子彈一百萬發,還有一些火炮,機槍————」
張宗昌壓根沒有聽清李子文再說什麼,翻到後面,看報價單,心中暗自思忖,「這價錢倒是不貴————」
「司令,這批槍是一戰時候的存貨,在倉庫里壓了四五年。需要重新保養————另外,子彈也是老貨,不過慎昌洋行已經保證,不影響使用。」
張宗昌擺擺手,不以為意,「舊不要緊——,保養保養照樣能用。只要價錢便宜,能打響,就成。」
他娘的,想當初自己派人和日本人接觸。
一張嘴就是天價,還帶著一堆的這條件,那條件的————
而且跟這批美國貨也差不多,價錢卻翻一倍————
英國人和法蘭西人也差不多,但是價格上也高上不少。
想著把單子往桌上一拍,看著李子文,忽然笑起來,「李老弟啊,你這趟差事辦得不賴————沒想到還真談下來了,你放心,老哥絕對虧待不了你。」
拿起單子又看了一遍,「李老弟——這批貨什麼時候能到?」
「下個月初,從菲律賓裝船,十天左右到申市。」
十天,雖然北平那邊一直催著自己北上——但十天怎麼也能拖得過去!
如果這批軍火到手——那可是三四個旅的裝備——
「行。」張宗昌把單子折起來,揣進懷裡,「李老弟——你告訴這幫美利堅人————要是還有這樣的便宜貨,有多少要多少。」
李子文隨意的應了一聲。
而張宗昌忽然想起什麼,盯著李子文看了一會兒,眯起眼睛,「對了,聽說前幾天你在蘇州河邊,跟洋人巡捕頂上了——這幾天俺老張有事,也忘了問你。」
李子文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不過是工人罷工,那群狗日的洋人就要開槍,我就帶人攔了一下。」
張宗昌盯著他,半晌沒說話,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有種!」一巴掌拍在李子文肩膀上,拍得李子文身子一晃,「他娘的,工人也好,洋人也好,只要別鬧到我頭上來,隨便你怎麼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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