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教授,咱們政治系同學?」
等了一下午,李子文的《西方國家制度》第一堂課的時間到了。
在洪業的陪同之下,還沒有走進教室
只見外面已聚集了不少拿著書本的學生。
甚至還能看見有幾位年輕的教員抱著手臂站在走廊盡頭,顯然也是想來探一探這位李先生的水平。
嘰嘰喳喳,嘈雜不已的教室內外,見得李子文走來,頓時安靜了下來。
「看,那就是李子文!」
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走廊一端。
有審視,有好奇,有疑惑,有不屑……
穿過走廊,兩邊的同學自動讓出一條道路。
而原來只能坐二三十人房間,此刻也黑壓壓的一片,擠滿了整個教室。
甚至在過道牆壁旁,也是人擠人的。
「洪教授,咱們政治系的同學……那……真不少。」
看了一眼教室的情況,洪業剎那就明白了其中原因。
正所謂人怕出名豬怕壯,現在的李子文可是北平文化界最火的人物之一,有爭議就有熱度。
燕大別的院系,甚至其他大學的學生,看來也有過來旁聽的。
對於這種情況,洪業並不會制止,反而會默許,甚至鼓勵這種學術的交流。
面對眾多注視的目光,已經見過大場面的李子文並未露怯,只是微微頷首,臉上帶著一抹沉靜的淺笑。
「快點,快點,李先生已經進去了。」
「同學,讓一讓,讓一讓。……」
隨著李子文站在略顯斑駁的講台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並未直接開講,反而是拿起一支粉筆,轉身在黑板上一筆一划地寫下了幾個遒勁的大字,
「何謂制度?」
寫完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李子文這才面向學生,朗聲開口,聲音清越而沉穩說道,
「諸位同學,在開始探討西方各國具體的制度之前,我們或許該先叩問這個最根本的問題——何謂『制度』?」
而教室之內的學生,看著黑板上的大字,不少也陷入了沉思?
制度,什麼是制度呢?
終於等了片刻之後,李子文才又緩緩的說道,
「它不是紙面上冰冷的法律條文,也不是繁瑣里威嚴的皇家儀式……」
雖然李子文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教室的每個角落,
「制度……摸索出的一套解決問題的規則……。但是它生長於特定的土壤,受制於經濟、歷史、文化,甚至地理環境……故而,研究制度,不能只看它設計得如何精妙,更要看它產生的具體環境……如何運行……。」
簡單的開場白,沒有任何華麗的說教,開門見山,直入根本,讓不少過來挑刺的學生微微一愣,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所以,今日這第一課,我們不講西方希臘城邦的輝煌,也不談羅馬元老院的喧囂。」
李子文話鋒一轉,接著說道,「我們從一個『微不足道』的地方開始——從中世紀歐洲的莊園敕令,看看它是如何規定農奴的義務與權利,從英格蘭的大憲章,看一群貴族如何用一紙文書,試圖將君主的權力關進籠子裡……」
中世紀的莊園?
英格蘭的大憲章!
聽著李子文娓娓道來,不少同學尤其是非文科的學生,第一次聽說這些名詞,頓時間來了興趣。
小樣!拿不下你們?
瞧著下面奮筆疾書的學生,李子文心中微微得意。
李子文沒有照本宣科,反而藉助後世記憶中的一個個具體歷史片段,形象勾勒出制度演進的軌跡。
其中的一些資料,更是既有西方最新的史學觀點,也時常會和華夏的田制、稅制、科舉制度進行比較。
這讓很多只能夠在書本雜誌中,對西方有模糊了解的同學們,大開眼界。
一些從未聽過的西方史實,名詞,甚至是秘聞趣事,被李子文信手拈來,融入到講授之中。
而且在講一些西方的制度的演進,為了引發同學們的思索,也會對比華夏同時期的變化。
比如英格蘭的議會,李子文會提到明朝的內閣和朝會,
談荷蘭的東印度公司,也會聯繫晉商的票號。
站在後世的高度之上,李子文的講述較之這個時代,既有宏觀的視野,又不乏細節的鮮活生動。
「你記下來了嗎?快拿過來我瞧瞧!」
「李先生,說的太快了,寫不完,根本寫不完……」
隨著下課鈴聲的響起,不知不覺間一節課悄然結束。
不少同學,包括旁聽的年輕教員,都感到意猶未盡。
「李先生……為什麼自戊戌年開始到如今……我們也在學習西方制度……憲政……可從梁任公到孫先生,……無論是改良還是革命,卻依然不斷的失敗……」
就在李子文準備收尾,結束這堂課的時候,突然一名同學猛然站起,開口問道!
而這個問題,似乎是觸碰了所有同學的心弦,此刻也都紛紛坐下,躁動的教室再一次安靜下來,一雙雙眼睛盯著李子文,似乎想要從他嘴裡找出這個國家的答案!
答案,李子文知道嗎?當然知道!
但是很多的話,卻是說不得。
思忖了片刻以後,李子文才轉身在背後的黑板上,又寫下了四個大字。
「制度精神!」
看著黑板,下面的同學竊竊私語,喃喃讀道,心中好奇,怎麼李先生又提制度精神究竟何意。
自鴉片戰爭以來,從林則徐魏源睜眼看世界,再到李鴻章,左宗棠的洋務運動。
乃至後來譚嗣同,梁啓超參與的戊戌變法,再到辛亥年的革命。
華夏人一路探索,一路失敗,其中的緣由怎麼可能是兩三句就能說完的。
只是今日李子文,決定先從一個角度去回答這問題。
那就是制度的精神,
「這位同學問得好!」李子文讚許地點頭,示意其坐下後,接著說道,「雖然現在列強環繞,時不我待,但越是如此越需要我們真正明白一個道理——制度的軀殼可以一夜建立,但制度的靈魂,卻需要時間的滋養。」
「李先生說的什麼意思?」
「不知道!你明白嗎?」
「我……我要是明白,還用著問你!」
………
「……我們搬來了憲法,卻缺乏對憲法至高無上的普遍信仰,我們建立了法庭,卻難改千年來的『青天』情結。」
李子文話,好似重錘,敲擊在每個聽者心上。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任何的一種制度,都必須與本土的文化基因、社會結構、經濟基礎相適配……否則的話,就是邯鄲學步,東施效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