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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寂心殿

2026-03-17 18:22:42 作者: 木又清遙

  空間內沒有一絲陰影。

  光線不知從何而來,均勻地灑落在每個角落,像是被無數面看不見的鏡子反覆折射過。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霧氣,極薄極輕,飄飄渺渺。

  地面整齊擺放著上百個白色的蒲團,一圈又一圈,層層環繞,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殿中央,一尊白色石像。

  石像呈修行者坐姿,雙手合十,頭顱低垂,三樣東西正死死攀附著它:

  頭頂,戴著一頂荊棘皇冠,尖刺深深扎進石像頭顱,裂痕間滲出暗紅的汁液,順著額角緩緩滑落,觸目驚心。

  周身,粗重的黃金鎖鏈層層纏繞,從肩頸纏到腰腹,一道一道,勒進石質的肌理。

  腰胯上,人身蛇尾的女妖雕像緊緊纏繞而上,上半身妖嬈嫵媚,蛇尾卻如活物般盤卷束縛,黏膩地貼緊石像。

  ……………………

  直播間:

  「好傢夥,皇冠是權利,黃金是金錢,女妖是情慾,這不就是人生三件套嗎?在這打坐怕是越修越痛苦。」

  

  「剛想說來這打坐肯定很清淨,仔細一看:扎著、捆著、纏著。嗯,確實清淨,動不了的那種清淨。」

  「看似純白乾淨,內里全是最黑暗的欲望,反差感拉滿。」

  「沒有陰影的光源……空間本身就在隱喻『無處可逃』吧?」

  ……………………

  夏檸站在殿門口,清冷的聲音在純白的空間裡響起:

  「這是寂心殿。」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修行之路,首重心境。」

  「外界紛擾,內心雜念,皆是障道之緣。」

  「此殿的設計,便是為了讓你們學會——靜下來。」

  她側身,示意眾人看向殿內那片縹緲的霧氣。

  「霧氣中,可能會出現引誘你們的幻象。」

  「或許是你們求而不得的東西,或許是你們最深的執念。」

  「切記——」她的聲音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意味,「千萬不要被誘惑。」

  「一旦迷失自我,就會永遠留在這裡。」

  話音剛落。

  霧氣深處,隱約傳來一陣輕笑。

  女人的笑聲。

  很輕,很柔,像隔著水波傳來,飄飄忽忽,卻帶著某種勾人的媚意。

  「來呀……」

  「過來啊……」

  笑聲一道接一道,從不同的方向傳來,此起彼伏,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女子在霧中穿行、嬉戲、招手。

  隊伍中,幾個年輕的天選者臉色瞬間白了。

  有人下意識後退一步,卻被身後的同伴撞了一下。

  有人呼吸急促起來,眼睛開始發直,死死盯著霧氣深處某個方向,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沉穩如山,生生截斷了那絲絲縷縷的媚意。

  眾人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一個身著暗紅色僧袍的僧人,膚色偏深,五官深邃,眉眼間帶著屬於雪山腳下的寧靜。

  他雙手合十,朝眾人微微頷首。

  「貧僧阿米爾卡,來自泥泊國。」

  「諸位施主,請速往蒲團上落座。凝神靜氣,勿聽、勿視、勿想。」

  眾人如夢初醒,慌忙四散,各自尋了蒲團坐下。

  阿米爾卡在眾人中央盤腿坐下,闔目,低低誦起經文。

  「嗡——阿——哞——」

  隨著誦經聲漸起,霧氣中那些女人的笑聲漸漸弱了下去。

  眾人這才長長吁出一口氣。

  而整個過程中,有三個人,始終沒有動。

  林楓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雙手插兜,神色平靜得像是沒聽見任何聲音。

  他身旁,伊芙琳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霧氣深處,便收了回來,甚至帶了一絲無聊的意味。


  另一側,瓦西姆抱著手臂,像是在看一場不入流的表演。

  夏檸的目光,從盤坐的眾人身上收回,輕輕掠過三個人。

  最後,落在林楓身上,唇角幾不可察勾了一下。

  ……………………

  霧氣深處,笑聲又響了起來。

  不是方才那種此起彼伏的媚笑。

  這一次,只有一道聲音,很輕,很細——

  「阿明……」

  斗笠國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年輕人忽然抬起了臉。

  他叫阮文明,二十四歲,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在街邊賣河粉。

  被拉進怪談時,他正端著碗問客人要蔥不要。

  他盤坐在蒲團上,聽見那聲呼喚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阿明……」

  身邊的蒲團上,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先是一截白色的裙擺,再是一雙涼鞋。

  白色的,塑膠的,後跟處有點磨腳,她每次走久了都要他背。

  然後是臉。

  齊耳的短髮,笑起來左邊有個酒窩。

  眼睛彎彎的,正望著他。

  小禾。

  他高中同桌。

  高三那年四月,教學樓翻新,他們班臨時搬到舊實驗樓上課。

  那天下午是自習,她拉著他上天台透氣。

  「阿明,你看。」她趴在欄杆上,指著遠處,「那邊是西貢河吧?太陽快落了,肯定很好看。」

  他站在她身後,也往下看。

  欄杆鏽了。

  學校說過很多次要修,一直沒修。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還在想等會兒怎麼約她周末去看電影。

  鏽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踩碎一片枯葉。

  他伸出手,什麼都沒抓住。

  她的白裙子往下落,塑膠涼鞋在半空中脫落了一隻。

  她回過頭,眼睛裡沒有怨恨,只有一點點茫然,好像在問他——

  你怎麼不拉住我?

  他站在那裡,手還伸著,空的。

  後來學校賠了錢,小禾的父母沒有怪他,可他自己再也過不去。

  他考砸了所有科目,再也沒見過那條河。

  此刻,小禾就坐在他旁邊的蒲團上。

  歪著頭看他。

  「阿明,我等了好久。」她笑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那隻手是溫的。

  不是幻象那種虛無的涼,是真實的、溫熱的、像那年夏天他偷偷牽過的那隻手。

  阮文明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躲。

  他就那麼看著那張臉,像看著這輩子再也回不去的那天下午。

  阿米爾卡的誦經聲還在響。

  「嗡——阿——哞——」

  那聲音沉穩如山,周圍的霧氣在變淡,妖媚的笑聲在退去。

  可小禾沒有散,她甚至更清晰了。

  因為那不是霧氣勾出來的幻象。

  那是他心裡的東西。

  經文可以驅散外來的魔,但驅不散一個人裝了六年的影子。

  旁邊一個天選者察覺到動靜,睜開眼想拉他——

  阮文明已經站起來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恐懼,沒有掙扎,只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上來換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他眼前驟然跳出一行鮮紅刺眼的提示,字字沉重:

  【阮文明,立刻返回蒲團!守住心神!想想你的祖國,想想你的家人!不要被幻象迷惑!】

  阮文明目光微頓,看著那行紅字,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容平靜得近乎釋然。


  沒有回頭,沒有猶豫。

  他決然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霧氣深處。

  小禾走在他前面,白色的裙擺在霧氣里一晃一晃。

  她時不時回頭看他,像高中時那樣,催他:

  「快點呀,阿明。」

  「再不來太陽就落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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