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立刻動了。
他不著痕跡地往旁邊邁了半步,把胳膊從魅影的指縫裡抽了出來。
抽得不算快,但夠穩。
魅影的手指在空中虛握了一瞬,像握住了一把空氣。
然後他已經站到了蘇婉身側。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半個身位,不遠不近,剛好是「上下級正常同行」的距離。
蘇婉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
林楓跟在後面。
阿雀往前邁了一步,恰好擋在魅影和林楓之間的視線空隙上,做了一個標準的「請」的手勢。
「需要我攙扶嗎?」
魅影看著阿雀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磨著後槽牙——
「不需要!」
阿雀收回手,面不改色。
「那請吧。」她側過身,讓出通向電梯的路線。
魅影胸口起伏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壓平,像把一口氣吞回了胃裡。
過了好幾秒,她才抬起腳,朝樓梯口的方向走去。
阿雀跟在她身側,保持著一臂的距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
蘇婉帶著林楓出了住院部大樓,拐進一處僻靜的樹蔭下。
蘇婉轉過身來,抬手,食指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林楓的胸口——
「你小子,」她一字一頓,語氣里聽不出是嫌棄還是別的什麼,「還真的是,招蜂引蝶體質!」
林楓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嘆了口氣。
「這……我也沒得選。」
他抬起手,無奈地捋了一把額前的碎發。
「要是可以的話,我寧願做個長相普通的人,真的。」
蘇婉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林楓忽然想起什麼,眉頭皺了起來。
「對了,蘇科長——我現在算是擅離職守吧?本來405是我的責任病房,我人出來了,莫爾醫生那邊……」
蘇婉擺了擺手,打斷他。
「那個405房的已經吃定你了,現在也只好將你暫時調崗,來我們臨時人員管理科了。」
林楓愣了一下,隨即眉眼間浮上明顯的喜色:「真的?謝蘇科長!」
「畢竟你也不是因為工作失職。」蘇婉偏過頭,目光落向住院樓,聲音淡下來,「作為科長,護你們周全也是我的職責所在。」
她說完便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了個號。
電話很快接通。
「莫爾醫生,」蘇婉開門見山,「林楓這個人,需要臨時調崗到我們管理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薩布麗娜的聲音炸了出來:
「蘇科長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林楓在我這邊幹得好好的,405那個病患就吃他那一套,你跟我說調就調?」
「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能穩住405房的人?」
蘇婉等她說完了,才開口:「你那個405房剛才差一點就把他吃了,是我臨時攔下來的。」
薩布麗娜那邊頓了一下:「……吃?」
蘇婉語氣平穩:「嘴巴都張開了,我要是不出現,他現在已經進405的肚子了——所以結果都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氣呼呼的吐氣聲。
蘇婉繼續往下說:「這樣吧,我再調個機靈點的過去頂他,你那邊人手不會缺。」
薩布麗娜又嘰里咕嚕說了一串,這次聲音低了些,像在抱怨什麼,但態度明顯鬆動了。
最後她說了一句「那說好了,讓那人快點上崗」,語氣還是不太痛快,但總算沒再糾纏。
蘇婉「嗯」了一聲:「半個小時內上崗,掛了。」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
阿瑩站在兩步開外,一直安靜聽著,這會兒忽然開口:
「婉姐,剛才405房那位,並不是要吃林楓。」
蘇婉偏頭看她。
阿瑩的表情誠懇得近乎天真:「看著……是想睡他。」
空氣安靜了兩秒。
蘇婉白了阿瑩一眼:「就林楓這小身板,經得起睡嗎?還不是睡一下就噶了。」
林楓額角拉出幾道黑線。
不是,我經不起睡?
我能睡到你下不來床!
阿瑩瞥了林楓一眼,點了點頭:「這倒也是,對方畢竟是個S級!」
蘇婉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邁開步子,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走吧。」
……………………
三人穿過行政樓的連廊,一路上了三樓。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框上方釘著一塊深藍色的長方形門牌,白字印著「臨時人員管理科」,門牌左上角有一個小小的編號——「312」。
蘇婉推開門。
辦公室不大不小,長方形的格局,擺著六七張辦公桌,擠得滿滿當當。
窗戶朝北,光線不算好,日光燈管發出低低的嗡鳴聲。
牆角立著幾個老式鐵皮文件櫃。
最裡面靠窗的位置是一張比其他桌子大一圈的深色辦公桌,桌面上乾淨利落——一台顯示器,一個筆筒,一隻白色馬克杯。
椅子是帶扶手的皮椅,椅背上搭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衫。
那是蘇婉的位置,一看就和其他人的不同。
其他桌子沿著兩側牆壁排開,每張桌上都堆著或多或少的文件、冊子,桌面被占去了大半。
門推開的時候,屋裡的人都在。
靠窗右側那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五十出頭,背微弓,戴一副圓框眼鏡。
他手裡握著一支鉛筆,正在一本泛黃的冊子上寫著什麼。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視線掃過蘇婉,落在她身後的林楓身上,眉毛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一個年輕女人正在整理柜子里的文件。
她穿著素色外套,圓臉,鼻樑兩側散布著一層淺淺的雀斑,戴一副圓框眼鏡。
聽見動靜,她轉過身來,視線正好撞上林楓的臉。
她眼鏡後面的眼睛像被人按了一下開關——亮了起來。
她伸手抬了抬鏡架,目光從林楓的眉眼滑到下頜,又從下頜滑回眉眼,毫不掩飾地打量了一遍。
嘴角微微翹起一個弧度,帶著一種「來活兒了」的意味。
最靠門的那張桌子後面坐著個年輕男人。
他面前攤著一疊攤開的文件,像在核對什麼。
林楓進門,他只微微抬了一下腦袋,動作有點鈍。
他看了林楓一眼,那一眼很短,沒什麼內容。
然後就低頭繼續對著文件了,表情沒有變化,仿佛進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