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
錦城西郊,軍用機場蟄伏在茫茫雨幕,像頭還沒睡醒的巨獸。
幾盞慘白的大燈強行撕開黑暗,把跑道照得慘白且晃眼。
黑色轎車一個急剎,穩穩停在停機坪旁。
車門推開。
蘇明裹著一身濕冷寒氣下車,身後跟著戴著面具的【麻姑】。
「蘇先生,這邊。」
早已等候多時的黑風衣男子快步上前,撐開一把黑傘。
蘇明點點頭,視線看向前方——
那架塗裝漆黑、線條流暢的改裝客機舷梯旁,還杵著個人。
身板挺得筆直,嘴裡叼著根煙,火星在雨里明明滅滅。
熟人,陳北玄。
蘇明幾步上前,樂了。
「陳大局長,別來無恙啊。」
「大半夜不摟著老婆孩子熱炕頭,跑這兒來淋雨吸廢氣?這是特意來給我送行的?」
「送行談不上。」
陳北玄吐掉嘴裡的菸蒂,目光掃過蘇明,又在【麻姑】身上停留了半秒。
「就是來看看,那個先把樂子人老巢給揚了,今晚又跑去【黃金屋】搞零元購的【淨】……」
「現在是個什麼精神狀態。」
......
蘇明笑笑。
官方的手,果然很長。
「怎麼樣?失望了?」
「不!比我想像的……」
陳北玄頓了頓,苦笑著搖搖頭。
「更野一點。」
「你沒來前,我覺得我是錦城第一狂。」
「但在你面前,不知道得往後稍多少!」
閒篇扯完,陳北玄臉色一正,壓低了聲音。
「說正事!如今那破島,亂得很。」
蘇明挑眉。
「所以呢?讓我收斂點?」
「搞點所謂的國際友誼,別給家裡惹麻煩?」
這也是常理。
然而。
陳北玄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抹意味深長。
「恰恰相反。」
「那邊雖然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但還有餘力搞什麼【百鬼東渡】的計劃,噁心人。」
「上面開了會,意思我幫你總結了一下。」
蘇明來了興致,聚精會神。
「怎麼說?」
陳北玄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蘇明的肩膀。
「三個字——」
「哪三個?」
「放!手!干!」
蘇明一愣。
連旁邊一直當背景板的【麻姑】,身子都跟著抖了一下。
好傢夥。
這是……
不把天捅個窟窿,回來還得寫檢討的意思?
「呵!」
蘇明輕笑一聲,衝著陳北玄豎起大拇指。
「能處!格局打開!」
這不就是奉旨發癲麼?
專業對口啊!
「走了!」
蘇明沒再廢話,轉身帶著【麻姑】,大步踏上舷梯。
身後,陳北玄看著那個桀驁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後。
眼中的笑意逐漸收斂,化作一抹森寒的殺意,望向天際。
「忍了這麼久……」
「也該讓那邊的雜碎知道,什麼叫痛了。」
……
機艙內陳列簡潔,甚至有點空曠。
沒別人,就仨。
蘇明,【麻姑】,還有駕駛艙里探出個腦袋的年輕飛行員。
「蘇……蘇先生!您好!」
年輕飛行員一臉激動,臉漲得通紅。
「我叫王東風!」
「這次能為您服務,是我這輩子……不,是我祖墳冒青煙的榮幸!」
軍中最信強者。
如今這世道,拳頭大就是硬道理。
強者為尊!
這種把【無敵】寫在臉上的頂層戰力……
在他們眼裡,就是活著的圖騰。
「別緊張。」
蘇明擺擺手,一屁股陷進真皮座椅,翹起二郎腿,姿態鬆弛。
「都是哥們兒!」
「東風?好名字!東風快遞,使命必達是吧?」
「好好開你的飛機,把我安全送到就行,我看好你。」
「保證完成任務!!」
王東風敬了個禮,興奮地鑽回駕駛艙。
引擎轟鳴,聲浪震天。
飛機在跑道上加速,強烈的推背感襲來。
緊接著,機頭上昂,沖入雲霄。
蘇明側過頭,臉幾乎貼在舷窗上。
下方,城市燈火越來越小,雨幕連綿。
眼神中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
新奇?
「王……」
一旁的【麻姑】,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絲情緒,有些納悶。
「您……在看什麼?」
「沒什麼。」
蘇明收回目光,壓低了聲音,語氣有點複雜。
「就是有點感慨。」
「想我蘇某人,也算經歷過不少事情了……」
他指了指窗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但這坐飛機……」
「還特麼真是人生頭一回!」
嘎?
駕駛艙里的王東風聽到這話,也是神色一愣。
啥玩意兒?
這尊降世殺神,全球第一人……
竟是第一次坐飛機?
反差!
......
機艙內,氣壓略微有些變化,耳膜傳來輕微的鼓脹感。
蘇明靠在座椅上,手裡捏著一聽冰鎮可樂,視線卻再次放到舷窗之外。
窗外漆黑一片。
唯有翼尖的航行燈,在雨中若隱若現。
像顆孤零零的紅星星,拼命想在黑夜裡撕個口子出來。
「王,外面烏漆嘛黑的,有啥好看的?」
【麻姑】實在忍不住了。
「你不懂。」
蘇明抿了一口快樂水,頭也沒回。
「在地上看了那麼多年的雨……」
「總得看看這玩意兒從天上往下掉的時候,是個什麼德行。」
說完,他稍微直起身子,衝著駕駛艙喊了一嗓子。
「喂,東風。」
「到!」
「別緊繃著,放鬆點,我又不會吃了你。」
蘇明笑了笑。
「你是專業的,我就是個鄉巴佬,第一次上天。我就有點好奇……」
「你們飛了這麼多次,這雲彩上面,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比如下雨、打雷這些,在這個高度看,和我們在地上看,有啥不一樣?」
駕駛艙里沉默了兩秒。
王東風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逐漸柔和。
「蘇先生,那可太不一樣了。」
「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不管地面上是狂風暴雨,還是陰霾滿天,只要拉杆,爬升,一股腦衝過那層厚厚的積雨雲……」
王東風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操縱杆,語氣愈發狂熱興奮。
「上面永遠是陽光普照!」
「您能看到雲海,那種純白色的、像棉花糖一樣鋪滿全世界的雲海,就在腳底下翻湧。」
「陽光灑在上面,全是金色的,又刺眼又神聖。」
「至於雷電……」
王東風笑意更甚。
「在地上看雷電,那是天威,是嚇人的轟鳴。」
「但在這兒,咱們是俯視它的!」
「您能看到那些紫色的電蛇,在雲層肚子裡亂竄,把整片雲海照得透亮。」
「就像是……雲層下面藏著無數盞巨大的呼吸燈。」
「那種壯闊,那種把世界踩在腳底下的自由感……」
「這也是我們哪怕訓練再苦,也捨不得離開這片藍天的原因!」
「這是……男人的浪漫!」
蘇明沒接話,靜靜聽著。
不得不說,這小子說的……
讓他有些心動!
確實挺美。
如果是那樣的話,這種旅程,倒也不算枯燥。
然而。
就在蘇明準備開口調侃兩句,誇誇這小子的口才時。
王東風的聲音,卻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那股子昂揚的浪漫,瞬間消散殆盡。
連著駕駛艙內的氛圍,都a陡然一變。
「但是……」
話語間,帶著一絲顫抖。
「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