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的聲音沙啞。
卻很穩,很認真。
「江州這邊的事,包括基地、渠道、人脈維護等等,您儘管往我肩上壓。」
「白的黑的,能幹的髒活累活,我一樣不落下。」
「後勤您放心交給我,我替您把大後方釘死。」
話到這兒,他停了一下。
喉結上下滾了兩趟。
「但星禾……」
「她從生下來,就沒過過幾天安生日子。」
「那段時間,我跟她媽天天輪流守在ICU門口。」
「看著那個小不點身上插滿管子。」
「渾身青紫,瘦得跟個貓崽子似的。」
旁邊,趙剛妻子猛地別過臉,肩膀一抖一抖。
回憶傷人。
「好不容易……」
趙剛吸了一口氣,壓著往下說。
「好不容易她活過來了。」
「大口大口吃飯,能跑能跳。」
「這所謂的祭壇時代……在我看來,就是上天給星禾的機遇!」
「要是沒有這些東西,哪怕有蘇先生您在,星禾身上也很難發生奇蹟!」
「所以,我是真不牴觸如今的這些變故!」
他抬起頭,死死看著蘇明。
「蘇先生,我趙剛這條命,是您的!」
「但我閨女……」
最後這幾個字,越說越輕。
輕到像怕驚動那個睡著的小人兒。
「我們就想讓她待在身邊。」
「能看著。」
「能摸著。」
蘇明沒有說話。
他看著趙剛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權衡,沒有交換。
只有一個父親,最原始、最笨拙、最不講道理的祈求。
「明白了。」
蘇明點了下頭,乾脆利落。
「那就按第二條走。」
「回頭我把該留的資源配齊,另外讓人在這附近加一層……」
話說到一半——
「哥哥。」
軟糯的一聲。
幾個大人同時愣住。
趙星禾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眼神卻清亮得不像剛睡醒的樣子。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她看著蘇明,很認真。
「夢裡有個跟我長得很像很像的姐姐。」
「她說——」
小丫頭停了一下。
像是在努力回憶夢裡的畫面。
「她想去。」
「我……嗯……」
「我也想跟著哥哥一起!」
客廳里的空氣,像被人一把攥住。
蘇明瞳孔微縮。
他看到了。
一道纖細的暗紅色虛影,正安安靜靜地站在趙星禾身旁。
沒有張牙舞爪。
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姿態。
只是微微抬起手,沖蘇明的方向晃了晃。
像小孩子打招呼。
......
「星禾……」
一旁,趙剛妻子沒忍住,聲音發顫。
趙剛沒出聲。
但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這些天,他扛起大後方、扛起江州地下的髒活累活,什麼場面都沒讓他皺過眉頭。
但他親閨女這一句話。
直接把他打懵了。
她想去?!
蘇明沒催。
也沒出聲。
把目光從那道暗紅虛影上移開,安靜地等著。
有些決定,別人不能替。
客廳牆上的石英鐘,秒針一圈一圈地走。
嘀嗒。
嘀嗒。
嘀嗒。
足足三分鐘。
趙剛動了。
他蹲下身。
膝蓋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兩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搭在趙星禾的肩膀上。
力道小心翼翼。
像捧著一團隨時會碎的泡沫。
「星禾。」
「嗯?」
「爸爸問你一句話。」
「你認真回答。」
趙星禾乖乖點頭。
「你怕不怕?」
小丫頭歪了歪腦袋。
「怕什麼?」
趙剛張了張嘴。
他想說怕疼。
怕黑。
怕那些電視上都不敢播的東西。
想說你還小。
連過馬路都還得牽著爸爸的手。
想說你才大病初癒。
爸爸媽媽想天天守著你,一天都不想分開。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口。
因為他看見了女兒的眼睛。
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那種乾淨,不是不懂事。
是真的不怕。
是真的想去。
小孩子的世界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想,就是想。
「你真想去?」
趙剛的聲音啞得厲害。
「哪怕很危險?」
「哪怕可能很長很長時間,見不到爸爸媽媽?」
「想。」
一個字。
斬釘截鐵。
......
趙剛閉上眼。
再睜開的時候,眼眶紅了。
但沒掉淚。
他站起來。
轉身面向蘇明。
兩個男人對視。
什麼多餘的話都沒有。
「蘇先生。」
趙剛的腰彎了下去。
「求您照顧好她!」
……
凌晨一點。
江州的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吹得路邊的梧桐葉沙沙響。
蘇明回到了自己老小區。
明天一早,他就要帶上趙星禾,坐專車直奔長安。
但現在……
還是想回來看一眼。
蘇明刻意壓低存在感,腳步無聲地走到自家門前。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推門。
屋裡和先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沒人動過。
「這次倒是清靜了……」
蘇明掃了一圈,自言自語。
目光在角落裡轉了一圈後,似乎想到了什麼。
意識探入【降維倉庫】。
下一秒——
嗡。
【猩紅王座】被他直接拎了出來。
巨大的黑石雕像往客廳地板上一墩。
頂端那顆碩大的血色心臟,一下,一下,穩穩地跳著。
暗紅色的光映上天花板,把整間屋子照得跟地下室一樣。
陰間味兒拉滿。
蘇明拖了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往對面一坐。
「來。」
「哥們兒,聊聊。」
安靜了幾秒。
心臟跳動的頻率沒變。
【說。】
火柴哥們兒的語氣,跟平常一樣,帶著骨子裡抹不掉的高傲。
蘇明沒急。
他這人有個優點——
跟越大的腕兒說話,越不著急。
「咱倆合作到現在,也不算短了吧?」
「你幫了我不少忙,我也在想方設法滿足你的胃口。」
「你要吃的,我給你搞。」
「你想看的,我給你弄。」
「這叫什麼?」
蘇明豎起一根手指。
「利益共同體。」
【……】
沉默。
心臟照跳不誤。
但蘇明注意到——
跳動的力度,比剛才重了那麼一丟丟。
「你不願意主動開口,行。」
蘇明身子往前一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那我問,你答。」
「先前在京城,陳讓他們說的那些事兒,你在倉庫里應該聽得一清二楚。」
「對吧?」
【……】
還是沉默。
蘇明也不惱。
「今天我回來這屋子,茶几上那個木匣,我拿的時候沒避著你。」
「裡面的青銅殘片,你瞧見了。」
「那封信,你也看了。」
蘇明的語速慢了下來。
一個字一個字,像在往水面上丟石子。
「有啥想法?」
「說說唄。」
話音落地。
客廳安靜得只剩下一個聲音。
咚。
咚。
咚咚。
咚咚咚。
蘇明的目光盯在那顆心臟上面,一動不動。
他在數。
這顆心臟之前的跳動頻率,穩得跟瑞士鐘錶似的。
一分鐘,六十下。
不多不少。
但是現在——
從他提到【木匣】和【那封信】開始。
頻率變了。
不算劇烈。
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但偏偏,他認真在看!
一分鐘。
九十下。
足足快了一半!
蘇明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的老妖……
在緊張。
或者說……
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