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意識一片混沌。
像被人從後腦勺拎起來,往一口沒有底的枯井裡狠狠一丟。
嗡——!
「嗯?!」
眼前的畫面一幀一幀地亮了起來。
蘇明站在一條路上。
腳下是夯土,硬邦邦的,咯得腳心發疼。
路面寬得離譜。
八匹馬並排跑都綽綽有餘。
兩側立著成排的石人石馬。
通體青灰,面目全無。
表情不是模糊。
是壓根沒刻。
沒有風。
沒有聲音。
頭頂的天也不像天。
既沒太陽也沒月亮。
只有一層渾濁的鉛灰色穹頂死死壓著,像有人拿水泥把天花板給封死了。
「我……是在做夢?!」
蘇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還是自己的手。
骨節分明,指腹帶繭,沒啥毛病。
但……
衣服呢?!
渾身上下只裹著一層白霧。
說不清道不明,像穿了件用蒸汽縫出來的浴袍。
「這裡,是始皇陵?」
「我是魂魄?」
蘇明下意識張嘴。
聲帶,卻像是被人摘走了。
嘴在動。
一個音都沒蹦出來。
不,不對。
不是他發不出聲音。
是這整個世界——
把聲音吃了。
路兩側的石人石馬紋絲不動。
路的盡頭,有一座城。
黑色的城。
城牆高得看不見頂。
密密麻麻的篆書銘文爬滿牆面,橫豎交疊。
活像一窩蠕動的黑色蟲子,看得人頭皮發炸。
嗯?!
蘇明的腳,不受控制地往前邁。
他想停下來。
可根本不聽使喚。
一步。
兩步。
三步。
城門越來越近。
門是開著的。
門洞裡一片死黑。
只有正中間懸著一盞燈。
燈火慘白。
白得刺眼。
光把門洞深處一個人影照了出來。
那人背對著他。
穿了一件洗到發白的舊夾克。
身形偏瘦,肩膀微微塌著。
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似乎夾了根沒點著的煙。
蘇明整個人僵住了。
嘶——!
心臟像被人拿鐵鉗子夾了一下,猛地一抽。
這個背影。
他太熟了。
熟到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看了二十多年的背影——
老爹!
蘇明張開嘴。
想喊。
拼了命地喊。
嘴張到最大,喉嚨的肌肉都崩緊了。
可沒有用。
這個世界不允許他發出任何聲音。
好在——
那個背影動了。
站在慘白燈火下,緩緩轉過頭。
先是四分之一。
蘇明看到了半張側臉。
鼻樑的弧度。
下巴的輪廓。
和二十多年的記憶嚴絲合縫。
一模一樣。
轉身的幅度繼續加大。
蘇明的呼吸徹底亂了。
因為他看到了眼睛。
那隻眼睛——
不對!
那隻露出來的眼睛,和他每天照鏡子看到的自己催發【真理之眼】後的狀態……
一模一樣!
瞳孔是豎的。
金色。
但老爹這隻豎瞳里……
沒有任何人類該有的東西。
不是冷。
不是恨。
不是隱忍。
是疏離。
那種站在雲端俯瞰蟻穴的、徹頭徹尾的……
漠然!
像在看一顆路邊的石子。
蘇明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被凍住了。
陌生!
這……是老爹嗎?
下一秒。
那個背影抬起右手,把沒點著的煙叼進嘴裡。
左手食指,漫不經心地往城門上方一指。
蘇明仰頭。
城門正上方嵌著一塊石匾。
匾上刻了兩個字。
但不是篆書。
不是隸書。
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種文字。
筆畫像骨頭,轉折像關節。
每一筆都在微微顫動。
像有什麼東西被封在字里,正拼了命地往外掙。
蘇明盯著那兩個字。
眼睛瞪到酸了。
看不懂。
他想激活【真理之眼】。
激活不了。
不是啟動後解析失敗。
而是在這個夢裡——
他的金瞳,壓根開不了機。
是瞎的!
草!
蘇明心底,泛起一陣從未有過的無力感。
突然。
城門上方,兩個骨文突然停止了顫動。
石匾炸了。
碎石飛濺,塵土漫天。
可就是沒有任何聲音!
黑霧從裂縫中鬼一樣湧出來。
蘇明瞳孔猛縮。
就在他前方,那黑霧已經吞沒了那個穿舊夾克的背影。
乾乾淨淨。
連個褶皺都沒剩。
蘇明胸口像被人掏了一把。
但凡能發出聲音,他現在絕對已經喊到嗓子撕裂。
可他做不到。
與此同時——
腳下的夯土路、兩側的石人石馬、頭頂的鉛灰穹頂、遠處的黑色城牆……
全炸了。
像有人掄起錘子,把一面鏡子砸了個粉碎。
碎片鋪天蓋地。
世界崩塌。
......
......
「呼……呼……」
蘇明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碎片在重組。
畫面在切換。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個世紀。
等他再能看清周圍的時候——
腳下變了。
龜裂的黃土。
一望無際。
乾燥到連裂縫裡都沒有一絲水氣。
天是紅的。
不是晚霞的那種紅。
像整片天空都被泡在血水裡醃過一遍,然後風乾了掛上去。
蘇明活動了一下脖子。
前方百餘米,有一把鏽跡斑斑的摺疊椅,一條腿還缺了個墊腳,歪歪扭扭。
就那麼突兀地杵在荒原正中央。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看不清臉。
因為那人面前,懸浮著一本翻開的書。
書極大。
紙面泛黃,邊角卷得像老樹皮,像被人翻了幾萬遍。
上方,字跡墨色濃淡不一。
有的地方筆鋒重得快戳穿紙,有的地方輕得像要斷了線。
蘇明眯著眼睛,吃力地辨認。
第一行——
【龍脊埋黃土,金鱗不見天。】
能看懂。
每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也通順。
像一句殘詩。
或者,某塊碑上的銘文。
第二行——
【持燈入故淵,萬骨作泥田。】
蘇明的腳不自覺地往前挪了一步。
他想看清楚。
第三行——
【匣中虎銜符,座上客非仙。】
轟!
蘇明腦子裡炸了一下。
匣中虎?
虎符?
茶几上那個木匣子!
裡面裝的,就是一塊【秦俑虎符】殘片!
所以……
這不是什麼無聊的詩。
這他媽是在寫他!
「呼……」
蘇明腎上腺素瞬間飆升。
他想加快腳步,恨不得衝過去把書搶過來逐字逐句地扒。
可這具身體不歸他管。
不快不慢。
一步一步。
像被人牽著在遛!
第四行映入眼帘——
【一眼窺萬象,兩瞳不同天。】
兩瞳?
蘇明的呼吸愈發急促。
實錘了,百分之百在說他。
只是……
兩瞳不同天……
是什麼意思?
他的【真理之眼】,從開掛到現在,左右兩隻眼向來同進同退。
一起開,一起關。
從沒出現過任何差異。
那這句話……
是在說他現在還沒觸發的某種狀態?
還是在說……
將來會大有不同?
第五行——
【舊皮包新骨,親血鍛異箋。】
舊皮?
新骨?
蘇明腦子裡瘋狂運轉。
火柴哥前不久說的那些話,根本忘不掉——
【你體內還藏著些別的殘留物】!
【根本不可能屬於人類】!
舊的皮囊。
包裹著不屬於人類的骨?
那【親血】呢?
是他自己的血?
還是……
那個穿舊夾克、長著金色豎瞳的男人的血?
蘇明的嘴唇繃成了一條線。
問題太多了。
「嗯?!」
突然,書頁翻了。
不是風吹的。
是椅子上那個人伸出一根手指,輕飄飄地撥了一下。
新的一頁。
只剩兩行字。
字跡變了。
完全變了。
之前那些墨字雖然潦草,好歹還是人用筆寫的。
現在這兩行——
是燒出來的。
每個字的筆畫邊緣焦黑翻卷。
像拿滾燙的烙鐵,一筆一划硬生生燙進紙面。
紙還在冒煙。
第一行——
【食龍者將醒。】
嘶?!
食龍者?
吃龍的東西?!
誰能吃龍?!
吃的是當時那條布滿黑色裂痕,被京城三個老頭子拿命硬撐著的國運金龍?
可還來不及多想。
最後一行字跳進眼睛。
所有思緒。
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