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還沒說完……」
【靈犀】看到蘇明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異樣。
不知為何，反而沒了先前那麼害怕。
這個男人……
或許並非完全的冷血。
至少，在聽到這些千古悲歌時……
她能感受到他情緒的細微起伏！
「還有最後一個碎片。」
【靈犀】的聲音輕得像風，生怕驚擾了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它……」
「它沒有畫面。」
「只有一道蒼老、疲憊，充滿了無盡悔恨的嘆息……」
【靈犀】閉上了眼，用盡全力模仿著當時聽到的聲音。
「子龍……子龍……」
「孤之過也……」
轟！
幾個字，跨越了千載時光，帶著無盡的蕭索與悲涼！
子龍！
常山趙子龍！
那個在長坂坡七進七出，於萬軍之中救下阿斗的白馬銀槍！
那個一身是膽，一生未嘗一敗的常勝將軍！
而那道聲音……
那個自稱為【孤】的……
除了漢昭烈帝劉備，還能有誰？！
夷陵之戰！
劉備為報關羽之仇，傾全國之力伐吳。
被陸遜火燒連營七百里，蜀漢精銳幾乎損失殆盡，元氣大傷。
從此，徹底失去了問鼎天下的資本。
而當時，唯一站出來死諫，勸他不要伐吳的……
正是趙雲，趙子龍！
可劉備沒聽。
最終，白帝城託孤，英雄含恨而終。
這句【子龍，孤之過也】！
正是他臨終前，對趙雲說的最後一句話！
是這位亂世梟雄，一生中最大的悔恨！
「所以……」
蘇明微微眯起了眼。
【叛】，是後主劉禪的降書，是十萬蜀兵的怨！
【囚】，是丞相諸葛亮的八陣圖，是千古智聖的困！
【門】，是關羽張飛的血淚，是武聖，是萬人敵的怒！
而這最後一道……
是來自漢昭烈帝劉備的【悔】！
君、臣、將、相、兵……
那裡面困著的，哪裡是什麼牛鬼蛇神。
分明是一整個時代，最極致的意難平！
【叛】、【囚】、【門】、【悔】。
四個字，像四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壓得在場所有人喘不過氣。
【驚蟄】、【穀雨】等人臉色煞白，下意識地看向蘇明。
在她們眼中，這個男人就是無所不能的魔王。
可現在，面對這種近乎傳說的禁忌之地，他……
又會如何選擇？
避其鋒芒？
從長計議？
畢竟，【靈犀】給的預言可是……
十死無生！
「不可！」
【夢蝶】最先反應過來，一步上前，俏臉之上滿是焦急與決絕。
她要是早知道【靈犀】能看到如此恐怖的細節，打死也不會提出來！
「蘇先生！那裡太危險了！」
「既然我們已經探明了裡面大致的情況，完全可以徐徐圖之，不必急於一時！」
「對啊！」
【驚蟄】也咬牙上前，那雙充滿戰意的眸子裡，此刻滿是懇求。
「要去，也該由我【驚蟄】為您打頭陣！您怎能親身犯險！」
她們剛剛才看到一絲走出溫室，擁抱天地的希望。
怎麼能眼睜睜看著這唯一的太陽，就這麼衝進一個註定要熄滅的黑洞裡？
蘇明沒有說話。
只是用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們。
感動？！
完全沒有！
「你們去？」
他緩緩開口。
「只會死。」
「而且，你們的死，毫無意義。」
話音落下，所有人臉色一白。
要不要這麼現實！
這個男人，甚至懶得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們去，就是送！
是累贅！
是拖油瓶！
突然發現，她們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裡，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你們幫我守著，別讓人進那地方。」
「然後，等我回來。」
蘇明不再看她們，徑直走向門口。
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沒時間再逗留。
吱呀——
雕花木門被推開，又緩緩關上。
只留下滿屋的死寂，和十二個失魂落魄的女人。
......
午後的古街，空無一人。
蘇明獨自走在青石板路上。
兩側，是古色古香的店鋪，販賣著各種蜀地特產和三國主題的紀念品。
如今，早已人去樓空。
蘇明徑直走進了一家漢風主題商店。
牆上掛著仿製的青龍偃月刀、丈八蛇矛。
玻璃櫃裡，擺著精緻的木牛流馬模型。
這些在之前價值不菲的工藝品。
現在……
只是無人問津的垃圾。
讓那些人拿來獻祭，都嫌不夠格。
蘇明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一個角落。
那裡，立著一面旗。
不是什麼龍旗。
也不是什麼帥旗將旗。
只是一面最樸素的，黑底、白邊的玄色大旗。
旗幟正中，用蒼勁的筆法，書寫著一個大字——
【漢】！
蘇明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拂去旗幟上的灰塵。
冰冷的布料下，似乎沉睡著一個民族不屈的脊樑。
他沒有再拿其他任何東西。
只此一物，足矣。
他握住冰冷的旗杆，將那面玄色大旗扛在了肩上。
隨後，轉身離去。
他走過一座石橋。
橋下，是乾涸的錦江。
他走過一片竹林。
風過，竹葉未動，只余死寂。
空氣中的壓抑與悲愴，越來越濃。
蘇明面無表情，腳步不疾不徐。
一步，一步，又一步。
終於。
他停了下來。
前方，一堵延綿的紅牆，隔絕了內外。
牆內，翠竹掩映，古柏參天，莊嚴肅穆。
這便是武侯祠的正門。
門楣之上，【漢昭烈廟】四個大字，在陰沉的天色下，透著說不出的悲涼。
蘇明沒有急著進去。
咚！
將肩上扛著的【漢】旗，重重地頓在青石板上。
「晚輩蘇明。」
「特來……」
「叩關！」
話音落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回應。
風未起，雲未動。
那扇厚重的朱紅廟門，依舊死死緊閉，紋絲不動。
門楣上【漢昭烈廟】四個字，愈發刺眼。
蘇明就這麼站著。
一手扶著那面黑底白字的【漢】旗，一手自然垂落。
身軀如一桿標槍，釘死在青石板上，紋絲不動。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換做任何一個人，面對這死寂無聲的廟門，恐怕早已失去了耐心。
要麼，是上前推門，一探究竟。
要麼，是心生退意，轉身離去。
可蘇明兩種都沒有選。
就要站成一座望不到盡頭的石像，與這千載時光對峙！
因為。
【真理之眼】，看到了！
無數根血色絲線，正從祠廟深處的四面八方，朝著這扇朱紅廟門瘋狂匯聚！
它們在這扇門後交織、盤踞、審視！
又是十來分鐘。
絲線的光芒終於亮到頂點。
肅殺的聲音，響徹蘇明心扉。
「來者，憑何叩關？」
來了！
蘇明緩緩抬起頭，平靜地注視著那塊寫著【漢昭烈廟】的門楣。
他扶著旗杆的右手，微微用力。
咚！
旗杆底端，再次重重頓在地上。
「憑一旗未涼漢魂，憑四紀不平之怨。」
「憑你們守不住的江山，我來討！」
「憑你們咽不下的恨，我來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