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央,慘叫聲漸弱。
朱祁鎮已經叫不出來了,朱元璋也打累了,手裡拎著染血的玉帶,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爛泥般的重孫子,又看了一眼旁邊早已嚇昏過去的王振,厭惡地擺了擺手。
「把他拖一邊去,別髒了咱的大殿。」
青年朱棣立馬屁顛屁顛地跑過來,隨手把朱祁鎮拖到了柱子後面。
處理完家務事,朱元璋這才有空抬起頭,看向角落裡的「外人」。
高陽心裡一緊。
雖然他手裡有免死金牌,雖然這老皇帝看著是在幫他們出氣。
但這畢竟是大明開國皇帝啊!
剛才那股子暴虐的殺氣,可是實打實的。
萬一這老頭殺紅了眼,要把他們這些「知情者」一起滅口怎麼辦?
李雷手裡的菜刀握得更緊了,雖然他知道在這位猛人面前,這把刀可能也沒啥用。
朱元璋的目光掃過高陽,掃過李雷,最後……
定格在了正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正低頭幫高陽整理衣角的安妙依身上。
那一瞬間。
高陽清晰地看到,這位剛才還如同殺神下凡、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開國皇帝,身子猛地一僵。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朱元璋手裡的玉帶,「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眼中竟然湧現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意味。
震驚、不可置信、愧疚、甚至還有一絲……
敬意?
高陽愣住了。
敬意?
他在開什麼國際玩笑?
這可是大明的開國皇帝!
朱元璋緩緩走到安妙依面前,兩米,站定。
然後,在三人都猜測他下一步要做什麼時。
這個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鐵血帝王,竟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安夫人。」
「咱老朱家……對不住你。」
「更對不住你丈夫。」
高陽:「???」
李雷:「!!!」
王建國教授手裡的《明史殘卷》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地扶著眼鏡,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什麼鬼?!
安夫人?
老朱?
賠不是?
大殿死寂。
只有朱祁鎮眼珠子差點瞪出眶外,嘴巴張得能塞進那個被他踩過的金牌。
太祖......給個民婦行禮?
還自稱「咱老朱家對不住你」?
這劇情是不是拿反了?這妖女難道是太祖流落在民間的私生女?不對啊!年紀對不上啊!
安妙依停下手中的動作,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老伯伯,你是在跟我說話嗎?」安妙依指了指自己,歪著頭,「我不姓安,我夫君姓木……但我好像確實叫安妙依。」
「我的記性不太好。」她有些歉意地笑了笑,「你認識我夫君?」
朱元璋直起身,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如水的女子。
他在天幕里見過她。
見過她在城牆下的慘狀。
天幕上說那個男人是「偽君子」,是「屠龍惡龍」。
可朱元璋看得明白。
那哪是惡龍?
那是把他老朱家的活兒全乾了,把他老朱家的罵名全背了,最後還要被這幫不肖子孫抹黑的真聖人!
沒有那個男人,哪來的永樂盛世?哪來的日不落大明?
「認識,咋能不認識。」
朱元璋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發紅,「那是咱大明的恩人,是咱老朱家的大恩人。」
「安妹子,你受苦了。」
這稱呼一變再變。
從「安夫人」到「安妹子」。
這已經不是君臣,甚至不是長輩對晚輩,這分明是把安妙依當成了平輩論交的老友!
高陽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
他看著面前這個正對著自己「媽」抹眼淚的開國皇帝,腦子裡像是塞進了一團亂麻。
大恩人?
受苦了?
高陽感覺自己的CPU在這一刻徹底燒毀。
根據古墓中的記載,這特麼可是大明的開國皇帝啊!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洪武大帝啊!
他居然對著自己這個只會做飯、縫衣服、時不時犯迷糊的「媽」,行此大禮?
甚至還自稱「老朱」?
「老伯伯,你別哭啊。」安妙依見不得人哭,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桂花糕,「是不是餓了?這個給你吃,甜的。」
朱元璋看著那塊還冒著熱氣的糕點,也沒嫌棄,伸手接過來,大口咬了一口。
「哎!香!」
「還是這味兒地道!」
他轉頭,衝著那個還在教訓朱祁鎮的青年朱棣吼了一嗓子:
「老四!死過來!」
青年朱棣渾身一激靈,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爹,您吩咐。」
「行禮!」朱元璋一腳踹在朱棣屁股上,「給安夫人行個禮!」
「這是你好哥們的夫人!你給他行個禮,不寒磣!」
朱棣一聽,二話不說,納頭便拜。
「弟妹!受朱棣一拜!」
高陽站在旁邊,看著行禮的一代大帝,又看著正嚼著桂花糕的洪武大帝,整個人已經麻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免死金牌。
突然覺得這玩意兒有點多餘。
大殿內的氣氛很詭異。
一邊是鼻青臉腫、癱在地上懷疑人生的現任皇帝。
一邊是正在吃桂花糕的開國皇帝,和大眼瞪小眼的滿朝文武。
而作為主角的安妙依,正一臉茫然地想要扶朱棣起來。
「這孩子,行這麼大禮幹什麼,衣服都弄髒了。」
「行了,別嚇著安夫人。」
一道溫和的聲音傳來。
那個一直站在朱元璋身後,沒怎麼說話的婦人走了上來。
但當這位婦人出來的瞬間,連暴躁的朱元璋都下意識地退了半步,把位置讓了出來。
馬皇后走到安妙依面前,極其自然地拉起了安妙依的手。
「安妹子,手怎麼這麼涼?」
摸了摸安妙依的手,馬皇后皺了皺眉,回頭瞪了朱元璋一眼,「重八,讓你別咋咋呼呼的,嚇著妹子了。」
朱元璋嘿嘿一笑,縮著脖子裝沒聽見。
馬皇后轉過頭,輕輕拍著安妙依的手背,眼神里滿是心疼。
「安妹子,那些年,苦了你了。」
「以後這就是你家,誰要是敢欺負你,跟嫂子說,嫂子替你削他。」
說著,馬皇后開始往外掏東西。
那動作,跟安妙依從袖子裡掏鍋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不過,馬皇后掏出來的,全是實打實的國寶。
「這塊牌子你拿著。」
馬皇后從懷裡摸出一塊沉甸甸的鐵券,上面用金粉填著字——【開國輔運推誠守正文臣......免死鐵券】
「咱知道這東西對你沒用,但拿回去說不定還能被判定成什麼英雄物品,妹子你收好。」
她隨手塞進安妙依手裡。
「還有這個。」
馬皇后拔下頭上的那根白玉簪子。
簪子通體溫潤,「這是我成婚的那天,重八親手給我戴上的。」
「拿著玩,平時盤個頭髮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