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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真正定義上的寒門

2026-01-19 05:20:41 作者: 天使加百璃

  畫面流轉,那一室的茶香與詭辯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的酒氣,以及夾雜著脂粉與腐敗的奢靡味道。

  這是一場慶功宴。

  或者說,是一場分贓大會。

  地點不是在莊嚴肅穆的兵部大堂,而是在秦淮河畔的一艘畫舫上。

  紅燭高照,絲竹亂耳。

  幾個身穿薄紗的歌姬正在舞動,那白膩的肌膚在燭光下晃得人眼暈。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穿著三品武官服飾的中年人。他滿臉橫肉,衣襟敞開,露出一撮黑毛,手裡抓著一隻燒雞,吃得滿嘴流油。

  而在他的下首,跪著一個年輕人。

  這年輕人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甚至還帶著乾涸血跡的鴛鴦戰襖,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那是剛從前線下來的傷兵。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劃到下巴的刀疤,那是為了救主將擋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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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腰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插在爛泥里的槍。

  「大人。」

  年輕士兵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在屍人堆里滾過的血氣。

  「這次黑山之戰,標下帶著十二個弟兄,趁夜摸上敵營,斬首六十八級,燒了韃子的糧草。」

  「按《大明軍功律》,斬首一級賞銀二兩,斬首三級升小旗,斬首十級升總旗。」

  「標下不求升官,只求大人把那六十八級的賞銀髮下來。」

  「那是弟兄們的買命錢。老六斷了腿,大壯瞎了眼,家裡都等著這筆錢買米下鍋。」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

  因為他信這個理。

  他以為,只要拼了命,只要流了血,只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立了功,這朝廷,總該給條活路。

  這就是「寒門」崛起的希望,哪怕這希望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

  然而。

  主位上的那個中年官員,停止了咀嚼。

  他慢條斯理地把嘴裡的雞骨頭吐在地上,然後接過旁邊歌姬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油膩的手。

  「你是哪個衛所的?」官員眯著眼,打了個酒嗝。

  「回大人,前鋒營,左哨。」

  「哦,前鋒營啊。」

  官員笑了,笑得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酒杯,不是遞給那個士兵,而是——

  「嘩啦!」

  一杯滾燙的黃酒,直接潑在了那個年輕士兵的臉上。

  酒水順著那道猙獰的刀疤流進嘴裡,火辣辣的疼,帶著一股子羞辱的鹹味。

  畫舫里的絲竹聲停了。

  歌姬們嚇得縮成一團。

  年輕士兵沒有動,也沒有擦臉,只是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深深地摳進了肉里。

  「醒了嗎?」官員冷冷地問。

  「大人……這是何意?」

  「我問你,醒了嗎?」

  官員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盤子碟子碎了一地。

  他指著那個士兵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前戶部郎中出身寒門,滿腹經綸,妄想與琅琊王氏相爭,這會兒骨灰埋在哪兒都沒人知道!」

  「人家那是正經的進士及第!是天子門生!」

  「你算個什麼東西?」

  畫舫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那被打翻的酒液順著年輕士兵粗糙的臉頰緩緩滴落。

  酒是溫熱的,帶著秦淮河畔特有的甜膩香氣,但在士兵的感官里,這液體比塞北的冰雪還要刺骨,比傷口上的鹽水還要灼人。

  「你出身寒門?」官員輕笑了一聲,「你連寒門都不是。」

  官員端起茶盞,輕輕吹去浮沫,眼皮微抬,透過裊裊升起的水霧,審視著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邙溝的臭水熏昏了你的頭,讓你以為在戰場上拿了幾個人頭,就能在這不見刀光的官場上談生意。」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對於「天真」的嘲弄。在他看來,戰場上的廝殺固然慘烈,但那是野獸的搏鬥。

  而官場上的博弈,才是真正屬於「人」的遊戲。

  在這個遊戲裡,籌碼從來都不是敵人的頭顱,而是關係,是血統,是那張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的大網。

  「六十八顆腦袋?呵。」官員搖了搖頭,仿佛聽到了什麼滑稽的笑話。

  「你真以為你讀了幾本兵書,識得幾個大字,便是寒門了?」

  他微微前傾身子,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逼近了士兵,酒氣混雜著令人作嘔的奢靡氣息撲面而來。

  「你以為你是在為大明流血?不,你是在為我們這些人修台階。」

  「台階修好了,你就該滾回泥里去,而不是妄想著爬上台階,和我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士兵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雙手死死地摳住膝蓋上的布料,指甲崩裂,鮮血滲出。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寒門」。

  是戲文里那種只要肯努力、只要肯拼命,終有一天能「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寒門貴子。

  在這個正統(後)三百四十二年的大明,殺人是不需要刀的。

  「喝完這杯酒,馬上從我眼前消失。」

  官員重新靠回了椅背,揮了揮手。

  「記住,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點慈悲。若是再讓我聽到什麼『寒門』、『軍功』之類的胡話,下一次潑在你臉上的,就不是黃酒,而是金水了。」

  士兵緩緩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最後一絲光亮熄滅了。

  他默默地俯下身,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船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標下……謝大人賞酒。」

  這一聲謝,咬碎了牙,咽下了血。

  【不要覺得這位官員刻薄。】

  【在他,或者說在那個時代所有既得利益者的認知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無法反駁的真理。】

  【因為在這個蒸汽朋克的大明,階級早已不再是流動的河流,而是一座澆築了鋼鐵與水泥的金字塔。】

  天幕的光芒陡然大盛,原本昏暗的畫舫畫面被一張巨大的、精細到令人窒息的圖表所取代。

  【很多人對於「寒門」二字,有著天大的誤解。】

  【以為家裡窮、讀過書,就是寒門?錯,大錯特錯。】

  【寒門,首先得是「門」。】

  隨著旁白的解說,金字塔的腰部亮起了一道光圈,那裡赫然寫著「寒門」二字。

  畫面中出現了一座略顯破敗但依舊規制森嚴的府邸。

  雖然牆皮剝落,雖然僕從稀少,但那門口懸掛的牌匾,那宗祠里供奉的牌位,以及主人即使穿著舊衣也依然講究的禮儀,無不昭示著這裡曾經的輝煌。

  【寒門,指的是沒落的貴族、世家、豪門。】

  【他們的祖上曾經闊過,雖然現在失了勢,沒了錢,但他們依然擁有著普通人難以企及的底蘊。

  人脈、見識、家學淵源,以及那張依然被上層社會認可的「入場券」。】

  【就像前面官員提到的那位戶部郎中,他雖然最後敗給了琅琊王氏,但他至少有資格站在擂台上,和王氏過幾招。

  因為他的爺爺可能是個知府,他的外公可能是個將軍。】

  【這才是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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