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擦了一把臉,回過身來。
他沒有再罵人,也沒有再摔東西。
他走到朱標面前,拍了拍兒子的肩頭,聲音沙啞。
「標兒,記住一句話。」
「文官能安天下,武將能定乾坤。但這種鑽進黃沙里不要命、不要名、不要利的讀書人——」
「他們才是真正扛著天的人。」
朱標重重點頭。
天幕的畫面緩緩流轉,從戈壁灘的黃沙,重新回到了那條漫長的、走不到盡頭的紅色道路上。
旁白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緩慢。
【各位老祖宗。】
【蘑菇雲是果。那支從雪山草地里爬出來的隊伍,才是因。】
【讓我們回到長征,回到那些比蘑菇雲更加沉重的故事裡。】
天幕上的畫面沒有配任何音樂。
只有風聲,嗚嗚的、刮在骨頭上一樣的風聲。
一條蜿蜒的泥巴路從山腳延伸到遠處的雪線。路邊零星散落著草鞋、綁腿布和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條。
隊伍走得很慢。
比之前飛奪瀘定橋時的急行軍慢了不知道多少倍。
因為走不動了。
畫面里,一個十五六歲的小戰士背著比他身子還大的行軍包,兩條腿打著擺子往前挪。
他腳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腳底板踩在碎石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血印子。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盯著那串血腳印,一句話沒說。
他自己當年討飯的時候,也是光著腳板走路。
但他走的是平地。
這幫人走的是能凍死人的雪山。
太極殿。
程咬金搓了搓自己的腳,把腳縮回了靴子裡。
他第一回覺得自己那雙牛皮戰靴是個奢侈品。
天幕旁白緩緩開口。
【長征路上,最大的敵人不是追兵,不是雪山,也不是草地。】
【是飢餓。】
【一支幾萬人的隊伍,翻越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後勤補給線早就斷了。每個人身上的口糧,只夠吃三天。】
【但他們要走的路,是三個月。】
畫面切到了一個宿營地。
說是宿營地,其實就是山腳下一塊被風稍微吹不到的平地。
幾十個戰士圍坐在一起。沒有帳篷,沒有火堆——柴火早就用完了。
一個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女戰士,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
布袋子不大,巴掌寬,裡面鼓鼓囊囊的。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袋口,露出裡面的東西——
半袋子炒麵。
就是把青稞磨成粉,干炒熟了裝起來。沒有鹽,沒有油,吃起來拉嗓子,但那是長征路上最金貴的口糧。
小女兵把布袋子抱在胸口,眼睛裡帶著一股子倔勁兒。
旁邊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小男兵,盯著那個布袋子看了好一會兒,咽了口吐沫,把臉扭到另一邊去了。
大漢未央宮。
劉邦端著酒爵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了彭城兵敗時,自己餓了兩天沒吃飯的那股子難受勁兒。
但他身邊好歹還有夏侯嬰駕著馬車。
這幫人什麼都沒有。
天幕繼續。
【這個女戰士叫小蘭。名字已經無從考證,只知道她是一名年僅十三歲的小紅軍。】
【這半袋炒麵,是她攢了整整一個星期,一口一口從自己嘴裡省下來的。】
畫面里,小蘭抱著布袋子趟過一條齊腰深的冰河。
河水凍得刺骨。她個子矮,水漫到了胸口,冷得牙齒直打架。
腳底下的石頭又滑又硌腳,她踉蹌了一下,整個人往水裡栽去。
布袋子脫了手,被水流一衝,飄出去老遠。
小蘭拼了命地往前撲,兩隻手在水裡瘋狂亂抓。
身後的戰友趕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從水裡拽了上來。
她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但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有沒有傷。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空空的布袋子。
炒麵全泡了水,變成了一坨灰不溜秋的糊糊,根本沒法吃了。
小蘭蹲在河邊,盯著那坨糊糊看了好久。
沒有哭。
她把濕透的空布袋子塞回懷裡,站起來,跟上了隊伍。
大唐太極殿。
魏徵把頭偏到一邊去了。
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程咬金蹲在柱子後面,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她才十三歲啊……俺家那閨女十三歲的時候還在騎著豬滿院子跑呢……」
天幕旁白的聲音平得像一面鏡子。
【小蘭沒有把炒麵泡水的事告訴任何人。】
【接下來的三天,每到吃飯的時候,她就假裝從布袋子裡抓炒麵往嘴裡塞。】
【實際上她手裡什麼都沒有。她攥著空拳頭放到嘴邊,裝作在嚼東西。】
畫面里,篝火旁,戰友們一起吃飯。
每個人從自己的袋子裡抓出一小撮炒麵,和著雪水吞下去。
小蘭坐在角落,背對著大家。
她把手伸進空布袋子裡,捏了一下,抽出來。
手指上什麼都沒有。
她把空空的手指放到嘴邊,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好像在嚼東西。
旁邊的老班長扭頭看了她一眼。
「小蘭,你咋吃這麼少?多吃點,明天還要爬山呢。」
小蘭把空手掌藏在背後,笑了一下。
「我吃飽了,班長。」
老班長看了看她癟下去的布袋子,起了疑心。他伸手一捏——
空的。
老班長的臉瞬間變了。
「你的口糧呢?」
小蘭低下頭,不說話。
老班長追問了兩遍,她才小聲開了口。
「過河的時候弄丟了。」
「丟了多久了?」
「……三天。」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的手掌狠狠拍在膝蓋上。
「三天!一個十三歲的丫頭餓了三天,沒跟任何人說!」
朱標的手停在備忘錄上方,半天沒有落筆。
他不知道該寫什麼。
天幕上,老班長二話沒說,從自己的袋子裡抓出一把炒麵,往小蘭的空袋子裡塞。
小蘭死活不要,把袋口系得緊緊的。
「班長,你自己也不夠吃。我年紀小,餓兩頓扛得住。」
「放屁!」老班長急了,「你扛得住個屁!再餓兩天你就走不動了!走不動就掉隊!掉隊就是死!」
旁邊的戰友們聽到動靜,全圍了過來。
沒有人說什麼廢話。
一個從懷裡掏出幾顆黑乎乎的干蠶豆,塞進小蘭的布袋子裡。
另一個解開自己的綁腿布,從裡面抖落出藏著的一小塊餅乾碎渣,也塞了進去。
還有人把自己碗裡剩下的最後一口野菜糊糊,倒進了她的搪瓷缸子。
小蘭抱著那個重新鼓起來的布袋子,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未央宮。
劉邦靠在椅背上,一言不發。
他扭頭看了看旁邊的蕭何、張良、韓信。
這三個人跟了他一路打天下,吃過苦,受過累。
但劉邦捫心自問——要是自己只剩最後一把糧食,他會分給誰?
分給蕭何?蕭何能幫他管後勤。
分給張良?張良能幫他出謀劃策。
分給韓信?韓信能幫他打天下。
他會挑一個最有用的人分。
但畫面里這幫人不一樣。
他們分糧食,不是因為對方有用。
是因為對方是自己人。
劉邦端起酒爵,灌了一大口,啥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