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黑了三息。
然後亮起一行字。
【不過，別急著喪氣。】
【既然你們身上的原子來自星辰，來自一百三十八億年前的宇宙開端的餘燼——】
【那你們就是宇宙本身在思考。】
【是星辰用了上百億年，終於長出了眼睛，回過頭來看了自己一眼。】
【這比任何天命都大。】
萬朝無言。
朱元璋盯著天幕，良久，吐出一口氣。
「妹子。」
「嗯。」
「天幕說咱們的骨頭是星星做的。」
「聽見了。」
朱元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馬皇后的手。
「那咱這雙要飯的手，也是星星做的。」
馬皇后笑了。「是。」
朱元璋握緊了她的手，「那這星星，值錢了。」
【這就引出一個讓所有人坐不住的事實。】
【你們身上的原子，在成為你們之前，已經做過無數別的東西。】
【它做過恐龍的骨頭。做過深海里的水。做過火山噴出來的灰。做過一棵長了三千年的大樹。】
【它做過別人的心臟。別人的眼睛。別人流過的眼淚。】
【最後，它落到了你身上。】
【所以——】
天幕畫面驟然切換。
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蹲在牆根。一個穿著龍袍的皇帝坐在金殿上。
兩個畫面並排。
【這個乞丐身上的碳原子，和皇帝身上的碳原子，一模一樣。】
【同一個來源。同一顆死去的恆星。】
【乞丐身上有些原子，可能比皇帝身上的更老，在宇宙里飄得更久。】
【你們，都是星辰的孩子。】
天幕畫面暗了下去。
乞丐和皇帝的並排影像緩緩消散。星空重新鋪滿穹頂，但這一次，星辰不再靜止。它們在移動。緩慢地，不可察覺地，朝四面八方散開。
像一把芝麻撒進水裡，每顆芝麻都在遠離其他所有芝麻。
【你們身上的原子來自星辰。】
【那星辰，又是從哪來的？】
大漢未央宮。劉邦歪在椅背上，酒壺擱在膝頭，剛才那番「乞丐和皇帝同一批磚」的話還在腦子裡轉。他抬頭看天幕，嘟囔了一句：「是啊，雞生蛋蛋生雞，總得有個頭。」
張良沒接話。他盯著那些緩慢遠離的星辰，眉頭越皺越緊。
韓信倒是先開口了：「行軍打仗，最怕不知道敵人從哪來。這天幕問星辰從哪來，跟問敵軍糧道在哪，是一個意思。」
劉邦翻白眼：「你能不能一天不談打仗。」
天幕畫面驟變。
所有星辰開始倒退。它們不再散開，而是朝同一個方向收縮。越縮越快，越縮越緊。光芒扭曲，空間褶皺，整片星空像一塊被揉成一團的布。
最後，所有的一切——星辰、銀河、虛空、光、暗——全部擠進了一個點。
一個比針尖還小的點。
畫面定格。
【一百三十八億年前。】
【沒有星辰。沒有大地。沒有天空。沒有上，沒有下，沒有前後左右。】
【整個宇宙，擠在一個比沙粒還小萬倍的地方。】
大明奉天殿。朱元璋的手停在半空，剛要端起的茶盞沒拿穩，茶水灑了一袖子。
「比沙粒還小？」朱標的聲音都變了調，「天地萬物，山河大地，全在那個點裡頭？」
朱元璋沒罵他失態。因為老朱自己也沒緩過來。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東西是鄱陽湖，見過最小的東西是米粒。現在天幕告訴他，鄱陽湖、米粒、他朱元璋、他坐的龍椅、腳下的大地、頭頂的天——全是那個點炸出來的。
「那……點外面是什麼？」朱棣從柱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天幕回答了他。
【你問點的外面是什麼？】
【這個問題本身就不成立。】
大唐太極殿。程咬金撓頭撓得更狠了：「啥意思？沒外面？那咱大唐往北打，打到頭不就是突厥嗎？突厥再往北呢？」
魏徵罕見地沒有懟他，而是慢慢放下手中的笏板，聲音有些乾澀：「天幕的意思是……方向本身，也是從那個點裡生出來的。在點存在之前，沒有方向。」
程咬金張了張嘴，把腦袋縮了回去。
「那點之前呢？」李世民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很穩，但握著酒杯的指節泛著青白。「總有個之前。」
天幕沉默了兩息。
然後，一行血紅色的字砸了下來。
【沒有之前。】
大秦咸陽宮。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統一六國，設郡縣，修馳道，鑄金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前因後果。秦滅周，周滅商，商滅夏，禹治水，黃帝戰蚩尤。歷史是一條鏈，一環扣一環。
現在天幕告訴他，鏈子有個頭。頭的那邊，不是另一環。
是虛無。連虛無都不是。
【時間，和空間一樣，也是從那個點開始的。】
【你們打仗，講究天時。春種秋收，日出日落，你們以為時間像河水一樣，從無窮遠的過去流來，向無窮遠的未來流去。】
【不是。】
【時間有起點。】
【在那個點之前，沒有時間。沒有「之前」。不是「什麼都沒有」——連「沒有」這個概念都不存在。】
【你們問「點之前是什麼」，就像問「北極點的北邊是哪裡」。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因為問題本身就是錯的。】
未央宮裡，張良的手開始發抖。
他修黃老，習陰陽，懂奇門遁甲。他一輩子在推算天時地利，在順應天命。可天命有起點？天道有開頭？
「子房。」劉邦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出奇的平靜。
張良回頭。
劉邦灌了口酒，把壺擱在膝上，盯著天幕。「乃公聽明白了。天幕的意思是，在那個時候，沒有過去。」
張良點頭。
劉邦又問：「那是不是說，也有個時候，沒有未來？」
張良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天幕替他回答了。
【沒錯。】
【時間有起點，也可能有終點。】
【你們頭頂的星空在膨脹。星辰在遠離彼此。越來越快。】
【如果一直這樣膨脹下去——終有一天，最後一顆恆星會熄滅。宇宙會變成一片純粹的黑暗和寒冷。沒有光，沒有熱，沒有任何生命能存活。】
【那時候，時間還有意義嗎？】
【沒有。】
【當宇宙中最後一個觀察者死去，時間就停止了。因為時間，需要有人去感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