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沒再理會朱棣,轉頭繼續看天幕。
天幕上的畫面,由嬉笑怒罵的Q版小人,緩緩變成了一片深邃的星空。
【歷史上的「最佳損友」大賞。】
【第三對:管仲與鮑叔牙——我打仗老跑,分錢老多拿,但我知道我是個好夥計。】
畫面中,年輕的管仲每次打仗都躲在最後面,戰後分錢卻毫不客氣地拿走大頭。
鮑叔牙不僅不生氣,還替他向旁人解釋。
「他不是怕死,是家裡有老母要養。」
「他不是貪財,是家裡實在太窮。」
「我知管仲,他不是池中之物,只是時機未到。」
……
大漢未央宮。
劉邦看著畫面,難得地沒說話。
他想起了蕭何月下追韓信,想起了張良運籌帷幄。
他這輩子,好像也沒遇到過一個鮑叔牙這樣,無論他做什麼都無條件相信他、替他兜底的朋友。
他身邊的人,要麼是他用利益籠絡的,要麼是他用皇叔身份「綁架」的,要麼是畏懼他權勢的。
「知我者……」劉邦喃喃自語,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韓信在一旁,也沉默了。
他一生所求,不就是一個能懂他、信他、敢用他的「鮑叔牙」嗎?
可惜,他遇到了劉邦。
天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但各朝各代的心思,卻都飄遠了。
從秦皇漢武,到唐宗宋祖,再到大明君臣。
不知不覺,這天幕降世,已經盤點了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事。
他們看過開國帝王的雄才偉略,也看過亡國之君的荒唐可悲。
他們笑過高梁河車神的狼狽,也為十三將士歸玉門的悲壯而動容。
他們見識過原子星辰的浩瀚,也圍觀過雞毛蒜皮的野史八卦。
一開始,他們是看客,是評委,對天幕中的人物指指點點,臧否天下。
可看著看著,他們發現,自己也成了天幕中的一部分。
自己的功過,自己的心思,自己的黑歷史,都被赤裸裸地攤開在萬朝面前。
從最初的震驚、憤怒、不解,到後來的習慣、反思,甚至期待。
這面天幕,就像一個最嚴厲的老師,也像一個最損的朋友。
它用最通俗直白的話,撕開所有溫情脈脈的面紗,直指人心最深處的欲望與不堪。
它讓帝王們看到了自己的渺小,也讓凡人們看到了自己的不凡。
大唐太極殿。
李世民端著酒杯,久久未飲。
他想起了玄武門的血,想起了貞觀朝的魏徵,想起了天幕里那個被自己兒子氣到崩潰的晚年。
一切,恍如昨日。
「輔機,」他輕聲開口,「你說,這天幕,到底是什麼?」
長孫無忌躬身道:「陛下,或許,是歷史本身有靈。」
歷史本身……
李世民笑了笑,沒再問。
……
天幕上的盤點結束了。
所有嬉笑怒罵的彈幕,所有Q版小人的動畫,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亘古不變的星空。
萬朝所有人都以為,這次的盤演,就這麼結束了。
然而,星空中央,緩緩浮現出一行新的大字。
【最終章:仰望星空的人。】
這行字,沒有用以往任何一種活潑的字體。
它就是最簡單的黑體,沉靜,肅穆。
緊接著,一道身影,出現在星空之下。
那是一個男人的背影。
他穿著最樸素的青色長衫,身形算不上魁梧,甚至有些單薄。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仿佛已經站了千百年。
他沒有回頭。
可當他出現的那一刻,萬朝所有帝王,所有將相,所有看過天幕的人,都認出了他是誰。
木正居。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手不自覺地按在了龍椅的扶手上。
朱棣的呼吸也停滯了。
那個貫穿了整個大明歷史,甚至影響了華夏千秋萬代的男人,終於以主角的身份,最後一次登場。
天幕的畫面開始流動。
沒有旁白,沒有解說,只有一幕幕無聲的畫面。
是年輕的木正居,在靖難前夜,含淚寫下休書,將妻兒送走,獨自踏上那條背負千古罵名的謀逆之路。
是冰冷的北平城頭,他親手拉開弓弦,射向被綁在城下的妻子安妙衣。箭出,淚落。
是他抱著七個兒子中唯一倖存的那個,站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上,一夜白頭。
是他輔佐永樂大帝,九伐漠北,經略南洋,創立格物院,將大明的榮光播撒至世界每一個角落。
是他六十歲高齡,拖著病體,率領跨時代的鐵甲軍團,於萬軍之中救出被圍的朱棣。
是他一百歲時,重返朝堂,以一人之力,對抗整個腐朽的官僚集團,阻止了朱祁鎮的親征鬧劇。
是他臨終前,躺在病榻上,眼前浮現出妻子、兒子、摯友朱棣的幻影,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最終卻只抓到一片虛空。
他的一生,都在失去。
為了那個名為「華夏」的大家,他親手捨棄了自己的小家。
他背負了最多的罵名,承受了最深的孤獨,走在一條無人理解的道路上。
他是一個權臣,一個屠夫,一個背叛者。
但他更是一個守護者,一個開拓者,一個孤勇的傳火之人。
天幕的畫面,最終定格在他年輕時的模樣。
意氣風發的書生,站在窗前,遙望天際。
那時的他,還未經歷後來的種種磨難,眼中滿是純粹的光。
【「這世間,總要有人,去做那看起來吃力不討好,甚至會被誤解、被唾罵的事。」】
【「因為,有些事,比生死榮辱更重要。」】
畫面之下,一行小字浮現。
【謹以此,獻給所有在黑暗中,為文明續上火種的先行者。】
……
天幕,徹底黑了下去。
再也沒有亮起。
萬朝,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
大秦,咸陽宮。
嬴政走下王座,來到那架巨大的地球儀前。
他伸出手,輕輕撥動。
「朕,不如他。」
這位橫掃六合的始皇帝,第一次,說出了這四個字。
李斯垂首,不敢言。
大漢,未央宮。
劉邦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娘的……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
他罵了一句,眼眶卻有些發紅。
「若朕有此一人,何須白登之圍,何須憂慮匈奴。」
韓信看著空蕩蕩的天幕,低聲道:「陛下,這樣的人,是留不住的。」
大唐,太極殿。
李世民將杯中酒灑於地上。
「敬,木先生。」
滿朝文武,無論魏徵、房玄齡,還是程咬金、尉遲恭,都默默地舉起酒杯,將酒灑在地上。
這一敬,無關君臣,無關朝代。
只為那一份跨越時空的風骨。
大宋,黃州。
蘇軾站在江邊,夜風吹動他的衣袍。
他沒有提筆,也沒有作詩。
只是對著滔滔江水,輕聲念道:「……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或許,這才是那位木先生,心中真正的寫照。
……
大明,洪武朝,奉天殿。
朱元璋沉默了許久許久。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殿中的巨大輿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大明的疆土,越過那一片蔚藍的海洋,望向遙遠的美洲大陸。
「標兒。」
「兒臣在。」
「傳旨,追封木正居為……無雙國士。」
朱標愣住了。
「爹,他……他尚未出生……」
「咱說封,就封。」朱元璋的聲音,不容置疑。
他頓了頓,又道:
「再傳一道旨。」
「命人,在應天府,在咱的皇宮旁邊,給他立一座祠堂。」
「就叫……先賢祠。」
「告訴咱大明未來的子子孫孫,告訴這天下所有人——」
朱元璋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敬意。
「我華夏,之所以為華夏。」
「非因帝王將相,非因才子佳人。」
「而是因為,在每一個時代,都有像他這樣,寧可自身背負萬古罵名,也要為民族開萬世太平的……」
「傻子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