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成子,你不要自誤!」
懼留孫愕然回頭。
開口的是居然南極大帝,那位素來慈眉善目、與世無爭的老好人。
此刻端坐在椅子上,面上半點笑模樣也無,目光直直地落在「廣成子」身上,竟然也有了幾分凜然之氣。
懼留孫不由得詫異,這老好人一生,從不肯得罪人,平日裡遇到事兒就和稀泥,今日怎麼轉了性了?
「看什麼?」
南極緩緩抬起眼皮,目光掃了過來。
「我身為四御帝君,總攝三界樞機,有些話即使不想說,但是也得說。」
「天庭不是佛界,凡事都要講個紅線。你在佛界怎麼折騰,本座管不著,但在這三界之內,蘇元再怎麼說也是雷部部長,聖人嫡親,三界矚目。」
「廣成子,你要出手除掉他,想過後果沒有?」
「滿朝文武都不是瞎子,三界眾生也都不是啞巴。雷部部長果真死了在你手裡,事情能瞞得住?」
「到那時,你準備如何自處?你廣成子,又拿什麼跟陛下交代?難道為了這五件聖人之寶,你便要遠赴鴻蒙,從此不履三界了麼?」
「你自己找死,別拉著闡教陪葬。」
「此事,從長再議。」
蘇元差點樂出聲來。
好一個從長再議,什麼叫從長再議?
分明是黃龍嫌棄自己方才價碼開得太低,親自下場示範,給自己現場教學如何敲詐勒索。
自己到底還是年輕,臉皮薄,開價的時候縮手縮腳。
瞧瞧人家黃龍,一開口就把這件事直接拔高到了「遠赴鴻蒙、不履三界」的難度。
得加錢。
不過老舅說得對,自己確實想簡單了。
自己此刻的身份是廣成子,聖人之下,闡教第一人,三界頂尖的准聖。
若是一見到寶物便急吼吼地應下,那還是廣成子麼?
那就不是廣成子,那是蘇元。
他正要配合著再壓兩句,誰知懼留孫的反應比他預料的要激烈得多。
只見懼留孫袖袍一拂,面前五道光華齊刷刷地沒入袖中,乾淨利落,半分猶豫也無。
「南極,你們胃口未免太大了吧。」
「這裡有五件聖人之寶,再加上土行孫遺失的,一共八件。」
「八件至寶,換一個大羅金仙的命,別說是蘇元,就是楊戩,也買下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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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闡教若還想坐地起價,那可就想錯了。」
「今日我來,是帶著聖人的誠意的。可你們這般作態,左一個不妥,右一個不妥,倒像是在拿貧僧尋開心。」
他冷笑一聲,雙掌合十,朝殿中三人微微欠身。
「既然話不投機,貧僧告辭。只是諸位師兄,前路茫茫,來日方長,今日這拒客之情,貧僧記下了。」
說罷,竟是毫不猶豫,轉身便朝殿門走去。
蘇元心裡直搖頭。
這老東西,還懂談判的基本原理呢?
自從進入玉虛宮以來,一直被廣成子的氣勢壓著,找不著機會翻盤。
恰好南極開口,他便順勢把火撒在南極頭上,借力起勢,想要反壓一頭。
若換了旁人,或許真會被他這副義憤填膺的模樣給唬住,覺得是不是自己做得過分了,少不得要開口留一留。
這一留,氣勢一泄,價碼一落,接下來便是節節敗退。
可惜他面前的是黃龍和蘇元。
「南極大帝」重新坐了回去,「廣成子」也老神在在,再不言語。
眼看著懼留孫馬上要走到殿門口,黃龍才對著蘇元使了個眼色,打了個口型。
「留一留。」
蘇元立馬會意,只是留人也是有講究的。
南極是老好人,他若是開口留人,恐怕氣勢上要弱一些,這個白臉還得自己來唱。
蘇元沒有起身,只是淡淡道:
「懼留孫,你放肆。」
「玉虛宮,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懼留孫也配合地腳下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來,臉色凝重。
「怎麼,大師兄,這是要留我?」
「我承認,大師兄道行通玄,我俱留孫萬萬不及。可那也是封神之前的事了。」
「如今麼……雖然大師兄閉關萬載,但貧僧也未曾虛度。」
「這些我也博採東西之長,諸般法門,兼收並蓄,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你一句便訓得抬不起頭的俱留孫了。」
「大師兄若真想留我,怕也要廢些手腳。」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有激將,也有試探。
這是要試探試探廣成子如今到底有幾分實力。
蘇元仍舊端坐不動,也不看他,只望著自己面前的虛空,語氣平淡:
「上一個博採東西之長,想在三界之內攪風攪雨的,已經被人打死在時間長河裡了。」
「你也想試試?」
懼留孫面色變了變,卻未後退,反而向前邁了一步。
「大師兄今日的言語,倒與當年大不相同。」
「當年大師兄訓人,雖也嚴厲,卻從無今日這般……鋒芒畢露,字字如刀。」
「貧僧斗膽問一句,自封神之戰後您閉關清修,如今破關而出,怎麼……怎麼性情大變,與當年判若兩人?」
「少不得,今日要跟大師兄討教一番。」
蘇元心裡一緊。
好一條老狗。
這老東西鼻子靈得很,方才被自己壓了兩輪,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嗅一嗅、探一探。
蘇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回憶起元始天尊的眼神。
那日在玉虛宮中,天尊高坐雲床,只看了自己一眼,自己便覺得像是被時間長河從頭到腳沖刷了一遍,前世今生,因果業力,盡數纖毫畢現。
他抬起頭,冷冷地瞥了懼留孫一眼。
就這一眼。
懼留孫渾身劇震,反應比土行孫之前還要大上十倍不止。
他猛地往後退了半步,滿頭肉髻上的寶光劇烈搖晃,臉色驟變。
他跟土行孫可不一樣。土行孫修為不夠,看那一絲氣機,只覺得高深莫測、叫人害怕,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懼留孫修為遠在土行孫之上,眼力也毒辣得多。在「廣成子」那一眼裡,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時間。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金血湧上來,才從那種可怖的幻象中掙脫出來。
「大師兄……」他嗓子發乾,「您……也踏進時間長河了?」
蘇元看著他,目光依舊漠然,卻終於開了口。
「生命畏懼時間。」
「而時間……」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懼留孫,越過空曠的殿宇,似乎看到了極遠極遠的地方。
「而時間,畏懼永恆。」
「億萬星辰終會寂滅,萬千大道終歸虛無。鴻蒙起時,時間便在;混沌滅後,時間猶存。你連自己是誰,往哪兒去,都說不清楚。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