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宇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那個結了袖管的空袖子隨著步子晃來晃去，最後消失在巷口拐角處。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杆帶著裂縫的長槍。
十幾年裡，他填過太多這種表了。
名字寫上去，人就變成紙上的一行字。
但藍星的撫恤，能發到家屬手裡的，連承諾的三成都不一定有。
這裡倒是痛快，當場結清。
蘇琴走到他身邊，仰頭看著那塊「功德兌換所」的匾額，聲音有些發飄。
「這些……都是你兒子建的？」
方晨：「花錢就行了。」
蘇琴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可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青石路面。
每一塊石磚的接縫處都滲著淡淡的冥氣，說明這不是簡單的建築堆砌。
而是整座城市都被冥府法則滲透，形成了自洽的運轉體系。
這種東西，不是砸錢就能砸出來的。
她沒說出口，只是用餘光瞥了一眼走在前頭的方晨。
那個穿著衛衣、雙手插兜的年輕人，背影看著松松垮垮的，像個出來逛街的普通大學生。
但身後跟著的閻羅、陰帥和陰兵，讓這份鬆弛變得有些不真實。
方明宇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條窄巷時，巷子深處傳來孩子的笑聲。
方明宇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去。
巷子裡有幾個鬼魂小孩正蹲在地上彈珠子，其中一個小女孩的身形半透明，臉上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身旁蹲著一名枯瘦的老婦人鬼魂，正把一塊冥火糕掰成小塊遞過去。
「慢點吃，別噎著。」老婦人的聲音很輕，帶著些嘶啞。
方明宇的目光在那對祖孫身上停了幾秒。
他想起了自己家裡那張飯桌，想起周慧敏給方靈靈夾菜時也是這個語氣。
他把視線收回來，喉結滾了一下，什麼也沒說，跟上了前面的人。
走過那條窄巷不遠處的一條橫巷時，一陣奶香味飄了過來。
蒙雷鼻子抽了兩下，下意識循著味道看過去。
巷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孟婆茶館」。
茶館門口排著隊。
蒙雷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排隊的不是鬼魂，是幾名精靈族和狐族天驕。
他們規規矩矩地站成一列，手裡捧著各式各樣的杯子，有的是竹筒，有的是獸骨杯。
還有一個精靈族的用的是一片巨大的樹葉捲成的錐形杯。
隊伍後頭還夾著兩名冥府本地的鬼差，穿著巡邏服，手裡各端著一個黑陶碗，正低頭數兜里的冥幣夠不夠再加一份雙倍濃縮的。
「我沒看錯吧？」蒙雷的聲音拔高了半截，「精靈族在地府喝奶茶？」
楚江王從後面湊上來，那張粗獷的臉上堆滿了憨笑。
「這是主母改良的配方，用忘川水做底，加了三生石磨出來的粉，喝了能穩固神魂。」
他壓低了嗓門，聲音還是像悶雷一樣：
「異族們搶著要呢，每天限量兩百杯，天不亮就有人排隊。」
方明宇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那幾個精靈族排到了窗口，接過一碗乳白色的茶湯，端到嘴邊先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打頭那個精靈族女修眼睛猛地睜大，耳尖的葉片都跟著豎了起來。
「甜的！」她扭頭沖後面的同伴喊，「忘川水居然是甜的！」
後面排隊的狐族天驕聞言，把自己的獸骨杯往前伸了伸，催促窗口裡的陰吏快點。
蒙雷看了半天，喉結動了一下。
「能嘗嘗不？」他扭頭看方晨。
方晨偏了偏下巴：「自己去買。」
「俺沒冥幣啊。」
楚江王一拍胸脯，悶雷似的嗓門在半條街外都能聽見：
「老太爺的人，記我帳上！」
蒙雷沒等第二遍，拽著蘇琴就往茶館走。
蘇琴被他拉了一個踉蹌，手腕掙了一下沒掙開，索性也不掙了，只是皺了皺眉頭。
徐空城靠在巷口的石墩上沒動，看了一眼那杯乳白色的茶湯，聞著那股奶香味，臉上沒什麼表情。
葉軒湊過去戳了他一下：「你不去嘗嘗？」
「忘川水做的東西。」徐空城，「喝了不會把記憶洗了吧。」
楚江王在後面聽見了，趕緊擺手：
「不會不會，主母特地改過配方，忘川水的記憶洗滌效果早就被中和了，只留了安神穩魂的部分。」
徐空城盯著楚江王看了兩秒，最後還是接過了蒙雷端回來的那碗。
他低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甘甜味。
不像藍星的奶茶那麼膩，入喉之後有一股涼意，從嗓子一路沉到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舒展開了。
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蒙雷端著碗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碗，嘴角沾著白沫，抹都不抹：
「好喝！這玩意兒要是搬到藍星去賣，絕對爆。」
蘇琴雙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
她喝了幾口之後皺了皺眉，低聲說了句：
「像小時候喝的藕粉，但比藕粉醇。」
方明宇站在旁邊，手裡也被塞了一碗。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乳白色湯液，沒急著喝。
「這水真是忘川河裡打出來的？」
「千真萬確。」楚江王拍著胸脯，「每天天不亮，孟婆親自去忘川河取水，一桶都不多舀。」
方明宇端著碗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抬手喝了一口。
喝完之後沒吭聲，但第二口跟得很快。
葉軒端著碗轉了半天，對著裡頭飄著的一顆圓溜溜的白色丸子研究了好一陣。
那丸子軟趴趴的，形狀介於湯圓和年糕之間，表面還有一道彎彎曲曲的紋路，看著像個歪嘴的笑臉。
「這是什麼？」
楚江王探頭看了一眼：「哦，這是三生石粉搓的丸子，每碗隨機一顆，形狀不固定。」
「有的像兔子，有的像葫蘆，你這個……」
他歪頭端詳了一下。
「像個禿頭。」
蒙雷「噗」地一口茶噴了出來。
葉軒黑著臉把丸子一口吞了。
方晨靠在巷口的牆根，看著這幫人鬧騰。
昭華站在他身邊，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口。
「夫君不嘗嘗？」
「不了。」方晨偏了偏頭。
昭華沒有再勸。
她轉頭看了一眼茶館窗口，聲音放得很低：
「當初改這個配方的時候，昭華試了十七次才把忘川水的副作用完全壓住。」
方晨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娘子辛苦了。」
昭華微微搖頭，嘴角彎了彎，沒再接話。
蒙雷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他看了看茶館，又看了看隊伍里還在排隊的異族，忽然眼睛一亮。
「小方，這東西能打包不？俺想帶幾碗回去，給弟兄們也嘗嘗。」
楚江王擺手：「打包得用專門的保溫冥器，一個二十冥幣。」
蒙雷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方明宇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剛才楚江王塞給他的那瓶寒冰精華。
「這個……能換冥幣不？」
秦廣王翻生死簿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很複雜。
「老太爺，您這瓶寒冰精華是楚四珍藏多年的寶物，折合冥幣大約……十五萬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