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宇手一抖，趕緊把瓶子塞回懷裡：「那還是算了。」
蒙雷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方晨看了一眼這幫人，抬手丟了一小袋冥幣過去。
蒙雷手忙腳亂地接住，打開一看，裡頭黑色紙幣壓著冥府印記，少說有個幾百枚。
「別亂花。」方晨淡淡說了一句。
蒙雷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攥著袋子轉身就跑回了茶館窗口。
蘇琴搖了搖頭，跟在後面幫他數要打包幾份。
葉軒站在隊伍旁邊，看著那群排隊的異族天驕和剛才灌完茶滿臉紅光的蒙雷，嘴唇動了動。
「連地府都內卷了。」
徐空城看了他一眼，把空碗擱在窗台上。
「不光內卷。」他往巷子深處揚了揚下巴。
葉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巷子盡頭有個不起眼的小攤，攤主是一名頭髮花白的老鬼魂，面前擺著幾個陶罐，罐口冒著熱氣。
幾名異族和鬼差蹲在攤前，每人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
那湯的顏色跟墨汁似的，但聞起來有一股古怪的藥香味。
一名獸人小兵端著碗灌了一口，眉頭先是皺成一團，然後猛地舒展開來。
「苦！但好使！」他舉著碗朝旁邊的同伴嚷，「喝完渾身熱乎乎的，比泡復甦池還帶勁！」
旁邊一名鬼差也在喝，喝一口皺一下臉，喝一口皺一下臉，但碗一直沒放下。
「老張頭，今天這批是什麼方子？」鬼差問。
「彼岸花根莖煮的。」老鬼魂頭也不抬，「加了點黃泉沉砂，祛寒氣的。」
「味道能不能好點？」
「嫌難喝別喝。」
鬼差嘟囔了兩聲，又低頭灌了一口。
蒙雷抱著打包好的茶碗路過，被那股藥味勾住了腳步。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只見陶罐旁邊還擺著幾碟小食。
一碟是搓成骷髏頭形狀的黑色糕點。
另一碟是切成棺材模樣的米糕，還有一盤長得像小手指頭的酥脆點心。
蒙雷盯著那盤「手指」看了三秒，扭頭問老鬼魂：
「這……能吃？」
「冥府靈米做的。」老鬼魂用湯勺指了指那碟骷髏頭糕。
「這個甜的，那個棺材是鹹的，手指頭是椒鹽味。」
蒙雷猶豫了一下，捏起一根「手指」丟進嘴裡。嚼了兩口，眼睛亮了。
「嘿，酥的。還挺香。」他又抓了兩根，「就是這造型……有點膈應人。」
麵皮是甜的，裡頭裹著類似紅豆沙的餡料，但比紅豆沙更細膩，帶著一絲冰涼的甘甜。
「口感不錯。」她評價了一句，頓了頓又補充，「就是別看著吃。」
葉軒打死不碰那盤「手指」。
他盯著棺材米糕研究了半天，最後橫下心咬了一口。
咸香帶著一股微微的辛辣，外酥里糯。
他嚼著嚼著表情變了，又掰了一塊。
「味道……還行。」他嘴上這麼說，手已經在往第三塊上伸了。
徐空城全程沒動。
他雙臂抱胸靠在牆上，看著這幫人蹲在地府的路邊攤前啃骷髏頭和棺材，嘴角抽了抽。
「要是讓藍星軍部的人看見這一幕，咱們守界小隊的面子算是徹底沒了。」
「你閉嘴。」蒙雷一邊嚼一邊含煳不清地懟他，「有本事你別看。」
徐空城沉默了兩秒，走過去捏了一塊棺材米糕。
方明宇站在旁邊，手裡那杆長槍靠在肩上，看著自己這幫出生入死的隊員蹲在陰間路邊攤前吃得不亦樂乎。
那張常年繃緊的臉上裂開了一道很細的縫。
不是苦笑。
就是那種憋了幾十年之後，忽然發現日子還能這麼過的表情。
他低頭看了看老鬼魂攤上那幾個陶罐。
有一罐湯的顏色比其他的都淡，熱氣蒸騰之間隱約能看到裡頭飄著幾片銀色的花瓣。
「這罐什麼湯？」
「彼岸花蜜水。」老鬼魂抬了抬眼皮，看了方明宇一眼，目光在他那杆裂了縫的長槍和胸前的守界首印上停了停。
「甜的，提神不苦，五冥幣一碗。」
方明宇從蒙雷那裡順了五枚冥幣，端了一碗。
喝了一口，微甜，帶著一點點花香和涼意。
他又喝了一口。
老鬼魂看著他把一碗湯喝得乾乾淨淨，從灶台後面摸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送你的，拿回去給家裡人嘗嘗。」
方明宇愣了一下。
油紙包里裝著幾塊骷髏頭糕和棺材米糕，碼得整整齊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油紙包仔細收進了懷裡。
「謝了。」
老鬼魂擺了擺手，低頭繼續攪他的湯。
蒙雷在旁邊看見了，擠過來問老鬼魂：
「大爺，能不能再給俺打包一份？俺想給俺們隊裡那幾個傷號也帶點。」
老鬼魂翻了個白眼：「買就買，別叫大爺，老子比你年輕。」
蒙雷看了看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和花白的頭髮，非常識相地閉了嘴。
方晨沒在茶館門口停留太久。
他領著人繼續沿主街往前，在一家門面不大但裝潢考究的店鋪前停下。
「冥幣兌換行」。
門框兩側各站著一名勾魂使，手持長戈，面容肅穆。
方晨偏頭示意：「進去看看。」
蒙雷第一個跨進門。
他懷裡抱著打包的茶碗和油紙包，進門的時候還磕了一下門檻，差點把茶灑出來。
櫃檯後面坐著一位穿深灰袍子的判官，面容和善，正低頭撥著一架骨制算盤。
櫃檯前站著一名龍族青年，身材高大，肩寬背厚，龍角上還殘留著幾道沒褪乾淨的戰鬥擦痕。
龍角的根部有一道新結的疤，痂皮翹著邊，看著像是前幾天才受的傷。
龍族青年恭恭敬敬地把一堆拳頭大的礦石推到櫃檯上。
判官抬手，指尖從礦石表面划過，每划過一塊，礦石便發出強度不一的微光。
「三階火晶七塊，四階風系礦核兩塊，五階雷紋石一塊。」
判官在帳簿上刷刷寫下數字，算盤噼里啪啦響了一陣。
「合計：冥幣一千二百枚。」
判官從櫃檯下面取出一疊壓著冥府印記的黑色紙幣，放在檯面上。
龍族青年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動作像是在揣一窩剛孵出來的蛋。
他收好冥幣之後沒有馬上走，而是從懷裡又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推到櫃檯上。
「還有這個。」龍族青年的聲音有些發緊。
「第七清剿隊的戰功登記單，上頭有隊長簽字和陰帥蓋的章。」
判官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撥了幾下算盤。
「十二次裂縫清剿，殺敵登記三百七十四，隊內排名第五。」
「額外功德折算……一百二十枚冥幣。」
龍族青年的喉結滾了一下。他低聲問了一句：
「加上之前攢的，夠了嗎？」
判官翻了幾頁帳簿，手指在一行數字上停住。
「你母親的輪迴名額，總共需要冥幣兩萬枚。」判官頓了頓。
「你目前累計一萬九千八百七十枚。」
「還差一百三十。」
龍族青年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沉了一下。
他低著頭，手指在櫃檯邊緣來回搓了幾遍。
判官看了他兩眼，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
只是把那張紙條和冥幣一起整整齊齊地碼好。
「下次帶來就行。」判官把帳簿合上，「名額給你留著，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