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族青年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掉下來。
嘴唇抿了兩下，喉結滾動的幅度比說話還大。
「謝……謝大人。」
他彎腰彎得很深，差點磕到櫃檯邊沿。
額頭離那層漆面只剩一指寬，判官都往後仰了仰，怕他真撞上來。
站起來的時候吸了一口氣，鼻翼收緊，像是在憋住什麼。
他把那疊冥幣重新貼著胸口收好，手掌壓在上面，壓了好幾秒才放開。
走到門口時，他的肩膀忽然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但那隻攥著冥幣的手，指節泛了白。
徐空城站在門口，灰白色的眼睛盯著櫃檯上殘留的幾塊礦石碎屑看了好一會兒。
「異族……用資源換冥幣？」
方晨靠在門框上，點了點頭。
「冥幣能在酆都城消費，也能兌換輪迴名額或者贖罪機會。」
他頓了一下。
「異族想投靠冥府，得先交投名狀，之後所有貢獻折算成冥幣和功德，公開透明，誰也別想矇混過關。」
蒙雷探頭往櫃檯後面瞅了一眼，那架骨制算盤上的珠子還在輕輕晃。
他壓低嗓門問了句：「那個龍族小子攢了多久了？」
判官沒抬頭，撥了一下算盤：「七個月零十三天。」
蒙雷嘴唇動了一下，沒接話。
那名龍族青年轉身要走，餘光掃到門口站著的人，整個身體僵了一瞬。
他先是看到了秦廣王手裡的生死簿。
然後看到了方晨。
龍族青年的膝蓋像是被人從後面踹了一腳，「咚」的一聲砸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
「參見府主！小的是敖家三子敖青，多謝府主收留之恩！」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那種抖，是拼命壓著什麼東西往外涌的那種。
額頭貼在磚面上，肩膀微微起伏。
龍角根部那道新疤的痂皮翹著邊，被磚面蹭掉了一點，滲出一絲淡金色的血，他沒察覺。
方晨擺了擺手：「起來吧，好好干。」
敖青撐著地面站起來，眼眶紅透了，睫毛上掛著沒落下來的水光。
他像是還想說什麼，喉嚨動了兩下，最後只擠出一句。
「小的……一定不辜負府主。」
敖青倒退著出了門，差點撞到門框。
兩名勾魂使面無表情地往旁邊讓了讓。
他跑了幾步，又折回來，對著門口深深鞠了一躬。
這回誰都沒擋他，他才真正轉身跑遠了。
蒙雷看著那個龍族青年跌跌撞撞跑遠的背影，摸了摸後腦勺。
「這小子，激動成這樣？」
秦廣王翻了一頁生死簿，頭也不抬地回答：
「敖家三子，龍族旁支，原本因為血脈不純被主家驅逐，流落星海差點被虛空海盜吞了。」
「投靠冥府後分配到第七清剿隊，目前清了十二個裂縫，殺敵數排隊內前五。」
秦廣王合上簿子。
「上個月剛攢夠冥幣，替他母親申請了一個輪迴名額。」
「還差一百三十枚，」秦廣王補了一句，「下次清剿任務回來，應該就夠了。」
蒙雷摸後腦勺的手放下來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敖青消失的巷口，沒吭聲，但喉結動了一下。
蘇琴站在櫃檯邊，手指輕輕摩挲著法杖頂端的寶石，眉頭壓得很低。
「這些異族……真的心甘情願？」
宋帝王從柱子後面繞出來，罪業繩索在指間轉了個圈。
他臉上掛著那種招牌式的溫和笑容，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
「幽冥死契在身，背叛者的下場，他們比誰都清楚。」
他停了一拍，笑意加深了幾分。
「不過大部分異族都很識相，畢竟冥府給的待遇，比他們原本種族好太多了。」
「有活干，有功德拿，拼命還能給家人換輪迴。」
「換了誰，都得跪著喊一聲府主英明。」
蘇琴沒接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櫃檯上留下的那份兌換登記簿，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幾頁。
每一行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精確到個位數的冥幣數額。
方明宇一直沒說話。
他右手握著長槍，拇指在槍桿那道深裂痕上來回蹭了兩遍。
這個動作，在歸墟的時候代表他在思考戰術。
在這裡，他只是在消化。
一行人走出兌換行，繼續沿街前行。
剛走出幾步，一陣笑聲從斜對面的巷口傳過來。
三名穿著灰布短衫的人族鬼魂。
兩男一女，正蹲在一家鋪子門口，合力往一輛木板車上搬貨。
車上碼著幾十個扎了紅繩的陶罐，罐口冒著淡淡的熱氣。
打頭的中年男人嘴裡叼著一根冥草莖，肩膀一晃一晃地使勁，嘴裡還含含煳煳地罵旁邊的瘦高個兒：
「你往左邊抬！左邊！眼睛長腳上了？」
瘦高個兒被罵了也不惱，嘿嘿笑了一聲，手上的力道倒是正了過來。
跟在後面那個扎著麻花辮的女鬼魂踮起腳往車上放最後一罐，踮了兩次沒夠著。
中年男人回手一撈，把陶罐接過去，穩穩擱在最上層。
「成了！」中年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送貨單，嘴裡嘟囔著數數。
蘇琴慢下腳步，多看了兩眼。
那輛板車軲轆上刻著「酆都城·李記湯藥鋪」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油漆都快掉光了。
蒙雷湊過去問了一句：「老哥，這是做什麼買賣？」
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蒙雷身上轉了一圈，咧嘴一笑：
「送湯藥的，那幫異族幹活費力，三天兩頭鬧傷病，這幾罐是溫經止痛的。」
他指了指車上的陶罐：「還有六罐是補魂氣的，新來那批魂體不太穩的散魂要用。」
蒙雷愣了一下：「你是……」
「生前開藥鋪的，死後還是開藥鋪。」
中年男人嘿嘿笑了兩聲，把送貨單揣回懷裡，拍了拍板車。
「冥府給了個營業許可，這不，做了半年多了。」
他說著從車上拿下一罐，揭了封口遞給蒙雷：「嘗嘗？剛熬的，暖胃。」
蒙雷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先皺後松：「苦，但喝下去肚子熱乎乎的。」
「廢話，藥嘛，不苦還叫藥？」
中年男人拍了他肩膀一下，推著板車嘎吱嘎吱往巷子深處走了。
瘦高個兒跟在後面，還回頭沖蒙雷擺了擺手：「大人慢走！」
蒙雷端著那罐湯藥站在原地，看著三個鬼魂推著小車消失在巷口，板車輪子壓過青磚的聲音漸漸遠了。
「這地方……」他咂了咂嘴，聲音有點悶，「不像陰間。」
徐空城靠在巷口的石柱上，目光追著那輛板車消失的方向。
他沒說不像陰間，只是把雙臂抱得更緊了一些。
走了大約兩百步，一座巨型石碑矗立在街道正中央。
石碑高三丈，寬兩丈，通體漆黑，表面被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串數字。
「功德榜」。
方明宇停住了。
他仰頭看著那塊碑，視線從最底部一路往上爬。
碑面最下端刻著一行小字：
每七日更新一次，功德值由十殿閻羅聯合核定，不可偽造，不可轉讓。
排名第一的位置，三個字被刻得比別人大了一圈：
「鳳儀·功德值：98000」。
【小劇場】
李記湯藥鋪的李掌柜最近生意很火爆，他推著板車逢鬼就問：
「這位大人，看你印堂發黑魂體虛浮，要不要來罐大補湯？」
某路過的異族大佬喝了一口，苦得齜牙咧嘴，卻發現功力竟然漲了，頓時甩出一疊冥幣：
「給我包圓了！」
陰間創業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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