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鐵鏈一卷，穩穩扣在錢落那隻缺了兩根手指的手腕上。
「鎖。」白無常胸前的長舌跟著晃蕩，鐵鏈上的符文亮得刺眼。
「抓牢了別鬆手。」
地獄這邊，剛緩過勁的蒙雷手腳並用地往通道邊上爬。
粗大的手指摳著石縫，連指甲噼了都沒發覺。
他扯著嗓子，衝著那邊喊得聲帶都要裂開。
「老錢——！」
這粗嗓門穿透了一路上的風暴，實打實地撞在那個殘破不全的魂體上。
培養艙里。
泡在髒兮兮紅水裡的錢落，肩膀狠狠哆嗦了一下。
那隻被折磨得早就沒了焦距的獨眼裡，很慢、很吃力地聚起了一丁點活人的光彩。
那聲音太熟了，熟得他這十幾年連做夢都不敢夢見。
不是不想夢。
是怕夢見了之後醒過來，發現自己還泡在這口棺材一樣的玻璃罐子裡，那比什麼都難熬。
「隊……長……」
頂著零號的視線，錢落那隻一直耷拉著的手掌，一點點握緊。
三根早就露了白骨的手指，死死卡進了鎖魂索的鐵環縫裡。
黑管里倒流的電流，把他的魂體燒得噼啪作響。
指骨在鐵鏈上磨出了刺眼的火星子，但他沒敢鬆勁。
營養液里翻起一串渾濁的氣泡，他整條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可那三根殘指反而越卡越深，骨頭嵌進鐵環的聲響，隔著半條通道都聽得見。
「報告隊長……守界小隊第五編組……錢落……」
那斷斷續續的虛弱動靜，順著冷冰冰的鐵鏈傳了過來，「申請……歸隊。」
站在主控台跟前的零號，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難看的表情。
「全是低劣的雜質，給我分解了。」
「在我眼皮底下動我的人，你算老幾？」方晨嗤笑一聲，往前邁了一步，食指衝著虛空處輕輕一叩。
「森羅死印，逆轉。」通道正當間，一朵大得出奇的暗紅彼岸花舒展開來。
層層疊疊的花瓣像是一堵軟牆，把零號打過來的分解光束全兜了進去。
「拉人。」方晨下令。
「得令。」
黑白無常步子往後一紮，腳後跟硬是把玄鐵石板犁出兩道溝。
連在錢落身上的幾十根粗管子，遇上這兩位的蠻力，跟扯爛麵條一樣，噼里啪啦斷了個乾淨。
艙裡頭那些紅色的液體潑得到處都是，特製的玻璃碎了一地。
借著這股子力道，鎖魂索拽著那道破破爛爛的魂影。
躲開碎玻璃和到處亂竄的電火花，一路撞破風暴，終於實實在在地摔在了十八層地獄的冷地磚上。
錢落的魂體在地上往前蹭了七八米才停住，一路蹭過去，地上全是他身上掉下來的碎魂光。
剛才還鬧騰的石室，一下子沒人出聲了。
只能聽見通道那頭還沒停的爆炸動靜。
蒙雷雙手在地上亂抓，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可真等他蹲到錢落跟前了，那雙能在死人堆里掄斧子的大手，卻懸在半空中，愣是半天不敢往下落。
地上這人，魂體薄得透亮，看著吹口氣就能散。
身上全是被管子扎出來的窟窿眼，半邊身子都沒了。
就剩下胸口那塊早就磨禿了的軍徽，還帶著點光暈。
他也不擦，就那麼蹲著，兩隻手掌撐在膝蓋上。
「老錢……錢落。」蒙雷這個斷骨頭都不帶哼一聲的漢子，這會兒鼻涕眼淚混著血煳了滿臉。
方明宇推開徐空城。
他走得有些瘸，左腿拖在地上，硬撐著走到錢落跟前。
身子矮下去，盯著地上這個在夢裡被星獸嚼碎過千百回的年輕人。
這位帶兵多年的老隊長，這會兒眼底紅得嚇人，張了半天嘴，愣是一個字沒吐出來。
他的手停在錢落肩膀上方，遲遲沒有放下去。
不是不想碰，是怕碰上去，這道魂影就跟水裡的倒影一樣，一碎就再也拼不回來了。
地上的殘魂很輕地顫了一下。
錢落費勁地撐開眼皮，那隻獨眼在光線不太好的屋子裡轉了轉，最後死死釘在方明宇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
瞧見自家隊長這副比他還難看的德行。
錢落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上，硬是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跟十五年前在歸墟里找不見北時一樣，透著股欠揍的渾勁兒。
「隊長……」他聲音輕飄飄的，「你這鬍子……十幾年沒動過了吧……看著就扎手……真夠難看的……」
方明宇肩膀狠狠一抽，粗糙的手掌胡亂往臉上一抹，把快要掉出來的水光給擦了去。
「放屁。」他啞著嗓子罵，「老子這叫有男人味，你個小兔崽子懂個屁。」
他罵完這句，嗓子就啞了。
他低著頭，拿拇指使勁搓了搓鼻樑，搓得那塊皮都紅了。
蘇琴死死捂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最後實在撐不住，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葉軒把臉背過去，牙齒死死咬著粉色的貓爪手套，連後背都在抖。
徐空城仰著頭，他盯著頭頂上發黑的石壁看了一會，重重地吐出一口帶著涼意的濁氣。
他的手不自覺地伸過去，在蘇琴肩膀上按了一下，沒說話，按完就收回來了。
總算，把第一個人接回來了。
通道那頭，滋啦作響的電流聲越來越密。
原本就不算穩當的通道口，裂開了幾道大口子。
昭華布下的血色屏障，這會兒也發出了讓人牙酸的擠壓聲。
零號站在一地的碎玻璃和廢鐵中間。
他隔著亂竄的風暴，瞧著地獄這邊快要掉眼淚的幾個人。
「方晨。」他聲音還是沒多大起伏。「為了個早就沒用的報廢品，浪費這麼多本源，覺得值嗎？」
他撣了撣衣袖上沾著的灰，「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零號的手在半空隨意一划，他後頭那三十五個培養艙齊刷刷往下沉，轉眼就躲進了看不見底的異空間裡。
艙體沉降的時候，裡頭的殘魂被管線拽得身體扭曲，有幾道魂影隔著玻璃壁在無聲地張嘴。
那些嘴型，像是在喊什麼人的名字。
蒙雷猛地扭過頭，瞪著那些正在下沉的培養艙。
「還有人在裡面！」
方明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蒙雷的膝蓋差點跪回地上。
「別衝動。」方明宇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蒙雷聽得見。「追不上。」
蒙雷氣得雙眼發紅，但也沒再往前沖。
「方舟早就啟動了，三十六座血祭陣，已經穩了三十座。」
「神軀復甦，不可逆。」
「等天門打開那天，我會站在最高的地方，拿回原本就屬於我的東西，順便把你們連同藍星一起埋了。」
風暴眼徹底炸開，空間通道從對面開始塌掉。
方晨直起身，甩了下有點發麻的手腕，慢吞吞地走到最前面。
他隔著那條快斷的路，看著零號。
「廢品？」方晨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在我們這，那叫英魂。」
「是我爹帶出來的兵。」
「至於你那具縮在天門裡頭當縮頭烏龜的殼子。」方晨眼皮一撩，「脖子洗乾淨，我會帶十殿閻羅，百萬陰兵，親自過去。」
「把你那三十六個破陣，連同你的老巢，挨個抄乾淨。」
「還有那三十五個艙里的人。」
「一個都不會少。」
最後一聲巨響。
那條道炸成了漫天的玻璃渣子一樣的碎屑，徹底化在十八層地獄的陰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