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另一片肉香與喧囂的幻境中。
「紅燒肉!粉蒸肉!醬肘子!烤全羊!」
蘇紅綾正坐在一座由各種熟肉堆成的山上,手裡抓著一隻比她腦袋還大的火雞腿,吃得滿嘴流油。
周圍沒有血腥,沒有殺戮,只有一望無際的美食。
而在肉山的頂端,有一個穿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的身影,正在忙碌地翻炒著一口巨大的鐵鍋。
那是蘇林。
「紅綾,慢點吃,還有很多。」
那個「蘇林」轉過身,臉上掛著一種極其慈祥、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諂媚的笑容。
「師尊特意為你做的,全是肉,一點素菜都沒有哦。」
「嗚嗚嗚……老頭子你太好了!」
蘇紅綾感動得眼淚汪汪,一邊啃著雞腿,一邊含糊不清地喊道,「這才是天堂啊!我要住在這裡一輩子!」
「好啊,那就住一輩子。」
「蘇林」放下鍋鏟,走到她身邊,拿出一塊手帕,極其溫柔地幫她擦去嘴角的油漬。
「只要紅綾開心,師尊就一直給你做飯,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這種被寵上天的感覺,讓蘇紅綾舒服得腳趾頭都蜷縮起來了。
她眯著眼睛,像只被撓到了癢處的貓,愜意地哼哼著。
然而。
就在她準備伸手去拿下一塊紅燒肉的時候。
那個「蘇林」突然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她背上的那把巨劍【無鋒】。
「紅綾啊。」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勸導的意味。
「既然要在這裡住一輩子,這把劍……是不是可以扔了?」
蘇紅綾咀嚼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腮幫子鼓鼓的,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眨了眨,看著面前的「師尊」。
「扔了?」
「是啊。」
「蘇林」微笑著,試圖解下她背上的劍帶。
「這劍太重了,又黑又丑,壓壞了我的乖徒弟怎麼辦?」
「而且,在這裡只有吃喝玩樂,不需要打架,也不需要殺人。」
「女孩子嘛,就應該穿漂亮的裙子,留長長的指甲,為什麼要舞刀弄槍呢?」
「來,把它給師尊,師尊幫你扔進熔爐里化了,好不好?」
他的手已經觸碰到了劍柄。
就在這一瞬間。
「啪!」
一隻油乎乎的小手,閃電般地扣住了「蘇林」的手腕。
蘇紅綾嘴裡的肉還沒咽下去,但她的眼神變了。
那種享受、貪婪、愜意的光芒瞬間消失。
「你說……把它化了?」
她把嘴裡的肉咽了下去,聲音有些低沉。
「是啊。」
「蘇林」並沒有察覺到危險,依舊循循善誘。
「打打殺殺多累啊,紅綾只需要做個快樂的小公主,被師尊寵著就好了……」
「放屁!」
蘇紅綾突然暴起。
她猛地甩開「蘇林」的手,反手一把抓住了背後的巨劍,狠狠地往地上一杵。
「轟!」
肉山崩塌,無數美味的菜餚滾落一地。
「你個冒牌貨,懂個錘子!」
蘇紅綾指著那個滿臉錯愕的「蘇林」,破口大罵。
「老頭子從來不會讓我扔掉這把劍!」
「他是說過女孩子要漂亮,但他更說過,在這個吃人的修真界,只有手裡的劍夠硬,才能活得漂亮!」
「如果我扔了劍……」
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深藏的恐懼,隨即化為堅定的怒火。
「如果我也變成那種只會撒嬌的廢物……」
「誰來把那些欺負你的混蛋砸成肉泥?!」
「誰來背著你跑出那片死地?!」
她越說越激動,身上的紅色煞氣轟然爆發,將周圍的美食幻象沖得七零八落。
「我想吃肉,但我更想變強!」
「我想被你寵著,但我更想保護你!」
「你這種只會讓我當豬養的傢伙……根本不是我的老頭子!!」
「給我……去死吧!!!」
蘇紅綾掄起巨劍【無鋒】。
沒有絲毫的猶豫,沒有半點的留戀。
巨劍橫掃。
那個穿著圍裙的「蘇林」連一句辯解的話都沒說出來,就被那恐怖的重力場直接壓成了肉餅,隨後炸成了一團紅色的霧氣。
幻境破碎。
蘇紅綾站在一片虛無之中,肚子適時地發出了一聲「咕嚕」。
她摸了摸肚子,有些遺憾地看了一眼那些消散的紅燒肉。
「可惜了……味道還挺正宗的。」
隨即,她眼神一凜,扛起巨劍,大步向著黑暗深處走去。
「敢拿老頭子的臉來騙吃騙喝……不管你是誰,老娘要把你的牙全敲掉!」
……
而在幻境的最深處。
浩瀚無垠的雲海,金色的陽光灑落,幾隻仙鶴在雲端優雅地盤旋。
一座古樸大氣的道觀懸浮在雲海之上。
蘇林站在道觀的廣場上,一身白衣勝雪,修為……
大乘期大圓滿。
他感受著體內那浩瀚如海、舉手投足間便能引動天地法則的恐怖力量。
沒有暗傷,沒有跌落,沒有系統的羈絆值限制。
這是他全盛時期的力量。
「師尊,早課時間到了。」
一道溫婉的聲音響起。
蘇林回過頭。
只見七個身穿統一道袍的女子,正恭敬地站在他身後,齊齊躬身行禮。
這不就是他當年收徒時,最憧憬的畫面嗎?
「師尊,請喝茶。」
「慕清雪」端著一杯茶走上前來,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眼神里滿是敬仰,卻唯獨沒有那份刻骨銘心的依賴。
蘇林接過茶杯。
茶溫正好,茶香四溢。
他看著這七個完美的徒弟,看著自己這身完美的修為。
真的很安逸。
「沒味兒。」
他將茶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太淡了。」
「蘇紅綾」上前一步,恭敬地問道:「師尊是覺得茶水不合口味嗎?弟子這就去換。」
「不用了。」
蘇林擺了擺手,看著這個知書達理的二徒弟。
「紅綾啊,你不想吃肉嗎?」
「蘇紅綾」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師尊說笑了,修道之人早已辟穀,貪圖口腹之慾只會亂了道心。 」
蘇林又看向那個一身正氣的「洛夕眉」。
「夕眉,你不想…… 把為師鎖起來嗎?」
「洛夕眉」大驚失色,連忙跪下:「師尊何出此言!弟子對師尊只有敬重,絕無半點大逆不道的非分之想!」
看著跪了一地的徒弟們。
蘇林笑了。
笑得有些無奈,又有些釋然。
「假的。」
「太假了。」
「我的徒弟……哪有這麼乖?」
他站起身,走到廣場邊緣,看著那虛假的雲海。
「雖然她們一個個都是孽徒。」
蘇林轉過身,看著那些完美的幻影,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她們會為了我發瘋,會為了我拼命,也會為了我……把天都捅個窟窿。」
「而不是像你們這樣。」
蘇林指著她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
「像是一群被設定好的木偶,演著一出名為尊師重道的無聊戲碼。 」
「這種完美,我蘇林…… 不稀罕!」
轟!
隨著他話音落下,他體內的大乘期修為開始劇烈波動。
但他沒有動用這股虛假的力量。
相反,他在自散修為!
「散!」
蘇林一聲低喝。
那浩瀚的大乘期靈力,被他毫不猶豫地排出體外。
幻境開始顫抖。
「師尊!您在做什麼?!」
那七個徒弟驚恐地尖叫起來,她們想要衝上來阻止,想要維持這個完美的夢境。
「滾開。」
蘇林眼神一冷。
即便散去了大乘期的修為,即便變回了那個只有煉虛期的弱小師尊。
但他身上的氣勢,卻比剛才更加駭人。
那是經歷過生死、看破了虛妄、承載著真實羈絆的道心!
「我的路,我自己走。 」
「我的徒弟,我自己教。 」
「就算是歪瓜裂棗,那也是我蘇林一手帶出來的!」
蘇林一拳轟出。
這一拳,沒有毀天滅地的靈光,只有一往無前的意志。
以及,那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空間法則。
「咔嚓!」
就像是鏡子被打碎。
完美的道觀、聽話的徒弟、浩瀚的雲海……
在這一瞬間,全部炸裂成無數閃光的碎片。
……
現實世界。
紅蓮血海邊緣。
濃重的血霧之中,四道身影靜靜地佇立著。
突然。
「呼。」
蘇林猛地睜開雙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的眼神清明,沒有絲毫迷茫。
緊接著。
「呸!真噁心!」
旁邊的蘇紅綾也醒了過來,她一臉嫌棄地擦著嘴,仿佛剛才吃到了什麼髒東西。
「混蛋!敢冒充師尊!我要殺了你!!」
洛夕眉殺氣騰騰地睜開眼,那隻異瞳中魔光亂竄。
「我的標本……沒了……」
楚薇薇也醒了,手裡還保持著捏針的姿勢,一臉遺憾。
四人對視一眼。
「啪!啪!啪!」
一陣清脆的掌聲,從前方的血海深處傳來。
「精彩,真是精彩。」
隨著掌聲,原本平靜的血海突然沸騰起來。
無數鮮血匯聚,在海面上凝聚成一座巨大的血色蓮台。
蓮台之上,端坐著一個身穿血袍、長發如瀑的妖異男子。
他面容蒼白俊美,眉心有一道豎著的血痕,手裡拿著那個代表著腐朽的第二塊【世界之核】。
血河老祖。
他看著岸上的四人,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與貪婪。
「幾萬年了……
本座的【紅塵煉心陣】,還是第一次被人破得這麼幹淨利落。」
「暴力破解的體修。」
「唯我獨尊的魔修。」
「病態執著的毒修。」
「還有一個……」
他的目光落在蘇林身上,帶著一絲玩味。
「看破虛妄,自毀完美的人。」
「有趣,太有趣了。 」
血河老祖站起身,腳下的血蓮綻放,無數條血紅色的觸手從海中探出,在空中狂亂舞動。
「既然來了,那就都留下來吧。」
粘稠的血浪翻滾,無數冤魂在煉獄中受刑時的哀嚎。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郁到了實質,化作一絲絲紅色的絲線,試圖鑽入眾人的毛孔。
蘇紅綾把巨劍往肩膀上一扛,那張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囂張的笑容。
「就憑你這個渾身血腥味的妖?」
「剛才那個幻境裡的假貨沒讓老娘砍過癮,正好拿你來祭劍!」
「二師姐,別衝動。」
楚薇薇雖然嘴上說著別衝動,但手裡已經摸出了三個不同顏色的瓶子,眼神在血河老祖身上來回打量,像是在估算從哪裡下刀比較好。
「這傢伙是血靈之體,得用化血毒。」
「管他什麼體!」
洛夕眉上前一步,黑白魔氣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將那些試圖靠近的血線盡數絞碎。
「敢把我們拉進那種噁心的幻境,窺探本尊的隱私……光這一條,就足夠讓他死一萬次!」
「你們三個,退後。」
蘇林突然開口。
「啊?」蘇紅綾一愣,「老頭子你要單挑?你行不行啊?」
「男人不能說不行。 」
蘇林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而且,這一戰,不用蠻力,否則不知道又會被拖進什麼地方。」
他向前邁出一步,腳下並未沾染血水,而是踩在了一層淡淡的空間漣漪之上。
「血河老祖。」
蘇林看著蓮台上的男子,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漫天血浪的咆哮。
「你把我們拉進幻境,不僅僅是為了看戲吧?」
「你手中那塊【世界之核】,正在腐爛。」
這句話一出,原本一臉戲謔的血河老祖,臉色瞬間變了。
那種高高在上的從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中痛處的陰冷。
「你看得出來?」
「當然。」
蘇林指了指那塊核心。
「死寂、腐朽、毀滅。」
「白骨夫人那裡是死寂,雖然痛苦,但至少還能保持形態。」
「而你這裡是腐朽。」
「腐朽意味著不可逆的衰敗。」
蘇林的目光如刀,直刺血河老祖的眉心。
「你的血海正在乾涸,你的力量正在流失,你的本體正在爛掉。」
「如果不找到新的容器或者解決方法,不出十年,你就會化作這一灘爛泥中的一部分。」
「我說得對嗎?」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血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三個徒弟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家師尊。
老頭子什麼時候學會看病了?這也能看出來?
「哈哈…… 哈哈哈哈!」
血河老祖突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帶著幾分癲狂,幾分淒涼。
「好!好眼力!」
「不愧是能從幻境裡走出來的男人。 」
他猛地收住笑聲,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林。
「沒錯,我是快爛了。 」
「但這不正是最好的機會嗎?」
他伸出舌頭,舔過蒼白的嘴唇,目光貪婪地掃過蘇林身後的三個徒弟。
「極致的生命力(蘇紅綾),極致的魔源(洛夕眉),極致的毒體(楚薇薇)。」
「只要把她們三個煉化,融入我的血海,我就能重塑真身,徹底擺脫這腐朽的詛咒!」
「而你……」
他指著蘇林。
「你的肉身雖然弱小,但神魂卻異常堅韌。正好可以做這新身體的主魂!」
「所以,你們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
無數條巨大的血龍從海中沖天而起,張開血盆大口,朝著四人撲來。
「老頭子小心!」
蘇紅綾大喝一聲,巨劍橫掃,將一條撲向蘇林的血龍拍碎。
但那碎裂的血水並沒有消失,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血蛭,試圖鑽入她的皮膚。
「這血水有毒!」
楚薇薇臉色難看,「而且是專門針對修士靈力的毒!我的解毒丹壓不住!」
「那就別讓他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