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林平靜地看著他。
「金丹破碎,靈根被抽,四肢被廢。」
「誰幹的?」
聽到這句話,那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僵住了。
緊接著,兩行渾濁的淚水從他滿是污垢的臉上滑落。
他張大嘴巴,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宣洩出來。
「不……不能說……」
那乞丐渾身顫抖,每一次張嘴,喉嚨深處都會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他驚恐地捂住自己的喉嚨,眼球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暴突,布滿了紅血絲。
他看著蘇林,眼神中既有求救的渴望,又有深深的絕望,仿佛只要那個名字一出口,他就會立刻化為一灘膿水。
「說了……會死……魂飛魄散……」
他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身體蜷縮成一團。
周圍的百姓指指點點,卻無人敢上前。
在這繁華的朱雀大街上,這樣一個散發著腐爛氣息的廢人,就像是一塊礙眼的瘡疤。
「想死?」
楚薇薇突然湊了過來。
她手裡捏著一根還在滴著紫色液體的銀針,臉上掛著那種職業性的,卻又讓人背脊發涼的甜笑。
「在藥仙面前,閻王爺也得排隊。」
「只要我不點頭,你想死都難哦。」
幾根銀針從楚薇薇手中飛出,扎在了他的身上。
「咦?」
她發出了一聲驚訝的輕呼。
「好別致的小東西。」
「是什麼?」洛夕眉也湊了過來,那隻異瞳中魔光流轉,一眼就看穿了乞丐體內的虛實。
「噬魂蠱?」
她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
「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也就是南疆那群玩蟲子的才當個寶。」
「這東西種在喉嚨里,連接著心脈和識海。
只要宿主說出特定的禁詞,或者是產生泄密的念頭,蠱蟲就會瞬間膨脹,炸碎他的靈魂。」
「聽起來…… 很有趣的樣子。」
蘇紅綾扛著巨劍,把大腦袋湊了過來,一臉好奇地盯著乞丐的嘴巴看。
「能不能直接把它拽出來?就像拔蘿蔔一樣?」
「那樣他會死的,二師姐。」
慕清雪冷冷地提醒道。
「這蠱蟲已經和他的命魂長在一起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寒氣繚繞。
「不過,若是先凍住,再取出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都讓開。」
蘇林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推開擋路的蘇紅綾,走到了乞丐面前。
他沒有用神識去探查,也沒有用靈力去壓制。
「看著我。」
蘇林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在乞丐那混亂的識海中炸響。
乞丐下意識地抬起頭。
「顧青。」
蘇林叫出了一個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乞丐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兩行渾濁的淚水,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刷過他那張布滿傷疤和污垢的臉。
他記得。
他當然記得。
百年前,他意氣風發,仗劍江湖。
在一次秘境試煉中,他偶遇了當時已經名動天下的蘇林。
那位高高在上的蘇尊者,不僅救了他一命,還隨口指點了他幾句劍法。
那幾句指點,讓他受益終生,一舉突破了瓶頸。
他一直把蘇林視為恩師,視為畢生的偶像。
可如今……
他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而蘇林,依舊是那個謫仙般的人物。
羞愧、悔恨、痛苦,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崩潰。
「蘇……蘇尊者……」
他在心裡吶喊,卻發不出聲音。
「我知道是你。」
「金丹碎了,可以重修。」
「靈根沒了,可以再造。」
「手腳斷了,可以接上。」
「但若是連心氣都斷了……」
蘇林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就真的廢了。」
「現在,告訴我。」
「是誰把你變成這樣的?」
「不要怕那個蟲子。」
蘇林的手指輕輕點在顧青的喉結處。
「有我在,它動不了你。」
隨著蘇林話音落下,一股霸道絕倫的空間法則之力,瞬間鎖定了那隻藏在喉管深處的噬魂蠱。
空間禁錮!
那隻原本正如臨大敵、準備隨時自爆的蠱蟲,突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不僅動不了,連體內的能量流動都被徹底凍結。
它被隔離在了一個獨立的小空間裡,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顧青感覺喉嚨一松,那種時刻懸在頭頂的死亡威脅,竟然真的消失了!
他張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是……是極樂閣!」
他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滔天的恨意。
「是極樂閣的閣主…… 花甚有!」
「極樂閣?」
一直站在旁邊的寒月,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一股屬於女帝的威壓,不受控制地從她身上爆發出來,震得周圍的空氣嗡嗡作響。
「那個賣藝不賣身的銷金窟?」
「那個號稱南虞第一雅座的極樂閣?」
寒月眼中閃爍著危險的金光。
「孤每年收他們三千萬靈石的稅,他們就是這麼回報孤的?」
「在孤的眼皮子底下,殘害修士,抽靈根,廢金丹?!」
「好!好得很!!」
「不僅如此!」
顧青似乎是把這些年積壓的恐懼都宣洩了出來,他抓著蘇林的衣角,哭喊道:
「他們…… 他們不僅僅是抓散修!」
「他們還有一個地下鬥獸場!」
「他們把抓來的修士和妖獸關在一起,讓我們廝殺,供那些權貴取樂!」
「我的手腳,就是被妖獸咬斷的!」
「我的靈根…… 是被他們活活抽走去煉藥的!」
「還有很多人…… 還有很多師兄弟在裡面……」
「求求您…… 救救他們……」
「咔嚓。」
蘇紅綾把手裡的糖葫蘆一扔,反手拔出了巨劍【無鋒】。
「把人當畜生玩?這群雜碎玩得挺花啊!」
「老娘這就去把他們的場子砸了!把那個什麼花無缺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抽靈根煉藥?」
楚薇薇臉上的笑容越發甜美,但手裡的毒針卻已經泛起了幽幽的綠光。
「這種邪術…… 可是藥仙一脈的禁忌呢。」
「薇薇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子,敢在我面前班門弄斧。」
「我要把他煉成藥人,讓他嘗嘗靈根每天被抽離一次的滋味。」
洛夕眉整理著袖口,那隻異瞳中魔氣森森。
「鬥獸場?取樂?」
「本尊最喜歡的…… 就是看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在絕望中哀嚎的樣子。」
臉色最難得看的是寒月,在自己管理的範圍內,居然出了這種事情,讓自己在師尊面前丟了臉。
蘇林看向顧青,淡淡開口道,「你想報仇嗎?」
顧青一愣,「想!!哪怕無法輪迴,我也想將他們抽魂煉魄!!!」
「可惜我如今的修為....」
蘇林看向楚薇薇,「你剛剛說生骨造化膏重新長出四肢?」
「可以,但是此法劇痛,他現在的情況撐不住。」
顧青聞言,「撐得住!無論何種痛苦,我也撐得住!!!」
「撐得住!無論何種痛苦,我也撐得住!!!」
楚薇薇,「就算你撐得住,此藥極其昂貴,你現在的修為,拿什麼還?」
「這【生骨造化膏】,主材是萬年玉髓和合體期妖獸的骨髓,輔以三千種珍稀靈草。」
「這小小一瓶,足以買下半個城鎮。」
「你現在金丹已碎,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蘇林緩緩開口。
「百年前,赤炎試煉。」
「當時一隻元嬰期的烈焰魔獅衝破了封印,所有人都忙著逃命。」
「只有你,明明只有結丹期,卻為了給同伴爭取捏碎傳送符的時間,硬是用身體擋在了魔獅的爪下。」
蘇林看著顧青,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那時候你全身骨頭斷了七成,血流了一地,卻還死死抱住魔獅的腿不放,喊著讓你那個嚇傻了的朋友快跑。」
「我當時路過,見你有些骨氣,這才出手斬了那魔獅,順便指點你幾句劍招。」
「能在生死關頭捨命救人,這份忠義,比什麼都珍貴。」
聽到這些話,顧青早已泣不成聲。
他沒想到,哪怕過了一百年,這位高高在上的尊者,竟然還記得當初那個微不足道的場景,還記得他這個螻蟻般的散修。
「尊者……顧青……沒齒難忘!」
他重重地用頭去撞擊地面,鮮血染紅了青石板。
「這條命,我要了。」
蘇林轉頭看向楚薇薇,眼神微沉。
「怎麼?連為師的面子也不給了?」
「不……不敢!」
楚薇薇立刻慫了,但眼珠一轉,隨即又露出了那種甜膩膩的笑容,湊到蘇林耳邊小聲說道:
「既然是師尊要救,那薇薇自然沒二話。」
「不過……這藥費太貴,師尊若是現在沒錢,可以用別的方式償還哦。」
「比如……今晚讓薇薇給您暖床?」
「……」
蘇林額角青筋一跳,強行無視了她的虎狼之詞。
「救人。」
「是是是,救人救人。」
楚薇薇撇撇嘴,從儲物戒里掏出一個晶瑩剔透的玉瓶。
她拔開瓶塞,一股濃郁到讓人窒息的生機瞬間瀰漫開來,周圍枯萎的草木竟然在這股香氣下重新煥發了綠意。
「張嘴。」
藥水直接飛入顧青口中,剩下的則直接塗抹在他斷肢的傷口上。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長街。
那藥膏剛一接觸傷口,就像是燒紅的鐵水澆在了冰塊上,發出了滋滋的聲響。
肉芽開始瘋狂蠕動,骨骼在噼啪作響中強行生長。
那種痛苦,是將癒合的過程壓縮千倍萬倍,硬生生在幾息之內完成。
「忍住!」
楚薇薇冷冷地看著在地上疼得打滾的顧青,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若是昏過去了,氣一旦散了,長出來的手腳就是歪的。」
「到時候,我可不負責幫你打斷重接。」
顧青死死咬著牙,牙齦都被咬碎了,滿嘴是血。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血絲密布,死死地盯著天空。
痛!
痛入骨髓!
但他沒有暈,甚至連哼都沒再哼一聲。
他在想那個名字。
花甚有。
極樂閣。
仇恨,是他此刻唯一的止痛藥。
一炷香後。
顧青像是一灘爛泥一樣躺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
但他的四肢,已經重新長了出來。
雖然新生的皮膚粉嫩得像嬰兒,看起來有些脆弱,但那是實打實的血肉之軀。
「起來走兩步。」
蘇林淡淡道。
顧青顫抖著,嘗試著控制新生的手腳。
一次,兩次,三次。
終於,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噗通!」
他再次跪下,這一次,是對著蘇林。
「蘇尊者……再造之恩……顧青萬死難報!」
「先別急著謝。」
蘇林一揮袖,一股柔和的力量將他托起。
「手腳雖然好了,但你的修為還沒恢復。」
「現在的你,也就是鍊氣期,拿什麼報仇?」
顧青眼神一黯。
是啊。
極樂閣高手如雲,那個花甚有更是合體期的大能。
他一個凡人,拿頭去撞嗎?
「不過……」
蘇林話鋒一轉。
他從懷裡掏出一顆漆黑如墨、表面卻繚繞著星光的丹藥。
那是他在異域,用剩下的邊角料煉製的【星魔鍛體丹】。
「你既然金丹已碎,靈根已斷,那就別修仙了。」
蘇林看著他,眼神如炬。
「修魔吧。」
「這是一棵魔種。」
「吞下它,你會承受魔氣灌體的痛苦,但也能讓你在短時間內,獲得足以撕碎金丹、硬撼元嬰的力量。」
「至於以後能不能活下來,看你的造化。」
「你敢吃嗎?」
顧青看著那顆散發著毀滅氣息的丹藥。
沒有任何猶豫。
他一把抓過,仰頭吞下。
「只要能報仇,別說修魔,就是變成厲鬼,我也心甘情願!」
一旁的楚薇薇疑惑道,「把這個給他吃沒事嗎??不會遭受反噬成為真正的魔嗎?」
「不會,他能捨棄自己生途,去救一個友人,就證明他有自己的意志。」
丹藥入腹,一股狂暴的黑色氣流瞬間從他體內爆發。
「啊啊啊!」
顧青仰天嘶吼,雙眼瞬間變得漆黑一片。
僅僅片刻。
他身上的氣息就一路飆升,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境界—元嬰期,但這沒有停下,直到元嬰後期。
「夠了。」
蘇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