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帶著雷霆法則的黑色長鞭抽打在血肉之上的聲音,顯得尤為刺耳。
老嫗悽厲的慘叫,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了一股皮肉被燒焦的刺鼻氣味。
那焦糊味混合著流雲鎮本身潮濕、讓人聞之欲嘔。
她那件原本就打滿補丁的單薄衣衫被雷光徹底撕裂,裸露出的脊背上,一道長達尺許、深可見骨的焦黑裂痕正往外滲著散發著微弱靈光的血液。
她那原本在下界或許也是萬人敬仰,呼風喚雨的元神,此刻在這霸道的上界法則鞭撻下,連自行癒合傷口都做不到。
只能徒勞地在地上抽搐,喉嚨里發出毫無尊嚴的求饒聲。
「大人……大人開恩啊……老身真的盡力了……這仙氣太過狂暴,老身的經脈已經快要枯竭,再也凝鍊不出多餘的仙靈灰了……」
老嫗沾滿泥水和鮮血的雙手死死地摳住地面,指甲都翻卷了過來,卻依舊努力地抬起頭,衝著那騎在六足惡獸上的護衛統領苦苦哀求。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護衛統領那雙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冷酷眼眸,以及惡獸那不斷滴落著腐蝕性涎水的血盆大口。
長街兩側。
數百名同樣衣衫襤褸的半仙們,死死地低著頭。
他們或是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或是縮在自己那簡陋的茅草棚里,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微微發抖。
曾幾何時,他們哪一個不是下界驚才絕艷的絕代天驕?哪一個不是傲骨錚錚、寧折不彎的宗門老祖?
可在這太荒仙域,在這名為「流雲鎮」的囚籠里,他們那的尊嚴,早就被一寸一寸地碾成了粉末。
出頭?
在這裡,出頭就意味著形神俱滅,意味著連做奴隸的資格都會被剝奪,被扔進外面那片荒蕪的金屬森林裡,成為虛空妖獸的糞便。
「啪嗒。」
蘇林所在的簡陋茶攤上,那個倒茶的老翁因為雙手顫抖得太過厲害,不小心將手中的粗瓷茶壺磕在了缺了角的木桌上,發出了一聲輕響。
老翁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連忙用那隻滿是老繭和凍瘡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驚恐萬分地看向長街中央的那些護衛,生怕自己這微小的動靜引來了殺身之禍。
直到確認那些護衛並沒有注意到這邊,老翁才如釋重負地癱軟在長條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濁的老眼中滿是兔死狐悲的絕望。
「造孽……造孽啊……」
老翁不敢大聲說話,只能用極其微弱的氣音,仿佛是在對蘇林傾訴,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那位李婆婆,三百年前飛升上來時,也是一位驚才絕艷的劍修。
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水系劍訣,剛來的時候也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如今,卻連每個月兩錢的仙靈灰都交不出來了。」
蘇林端坐在長條板凳上,神色出奇的平靜。
他沒有去看那個在地上哀嚎的老嫗,也沒有去看那些耀武揚威的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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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自己手中那個粗糙的茶碗上。
碗裡的茶水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渾濁淡綠色,水面上漂浮著幾片連靈氣都算不上的碎茶葉梗。
蘇林輕輕晃了晃茶碗,看著那渾濁的茶水在碗壁上留下一道道暗黃色的水痕。
「老人家,你們口中一直提到的仙靈灰,究竟是何物?」
老翁聽到蘇林的問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苦澀地搖了搖頭。
「客官是初飛升者,不知道這其中的殘酷也屬正常。
這太荒仙域的仙氣雖然濃郁,但太過暴烈、沉重,且蘊含著高維度的狂暴法則。我們這些沒有仙籍的半仙,沒有主城發放的護道法寶,若是直接吸收,經脈瞬間就會被撐爆。」
老翁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只有拇指大小、打著無數個補丁的灰布小袋子。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袋口的細繩,將袋口微微傾斜,向蘇林展示著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些呈現出灰白色的、極其細微的粉末。
這些粉末雖然微小,但在昏暗的光線下,卻散發著一種極其純淨、柔和的微光。
「這就是仙靈灰。」
老翁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我們這些半仙,為了活下去,為了交上玄天地仙規定的供奉,只能用一種最笨、也最慘烈的方法。」
「那就是把我們自己的身體,當成一個過濾器。」
「我們強行將那些狂暴的仙氣吸入體內,用我們下界修來的道基、用我們的氣血、甚至用我們的神魂,去硬生生地對抗、中和那些狂暴的法則。」
「經過我們血肉的過濾和提純,那些仙氣中極小的一部分溫和能量,會被我們小心翼翼地逼出體外,凝結成這種粉末……這就是仙靈灰。」
老翁將那個小袋子死死地攥在手心裡,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
「這些凝結出來的仙靈灰,藥性溫和,可以直接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地仙、天仙們吸收,用來毫無風險地提升修為,或者煉製高階仙丹。」
「而我們……」
老翁指了指自己那張猶如枯樹皮般的老臉,又指了指長街上那些面黃肌瘦的修士。
「我們在這個過濾的過程中,五臟六腑會被狂暴的仙氣反覆撕裂,神魂會被不斷地消磨。
每凝練出一錢的仙靈灰,我們仙基就會萎縮一分。」
「李婆婆她……就是因為這三百年來,用自己的身體過濾了太多的仙氣,體內的經脈早就變成了千瘡百孔的破網,氣血也枯竭了。
她現在,連維持人形都困難,哪裡還有命去過濾仙靈灰啊……」
聽完老翁的敘述,蘇林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如宇宙般的眼眸,緩緩掃過這座被稱為流雲鎮的巨大難民營。
把活生生的高階修士,當成提純能量的人肉過濾器?
榨乾他們的壽元、道基、神魂,只為了凝結出那種所謂的仙靈灰,去供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
在下界,他們用化仙池直接剝奪飛升者的道果。
在這所謂的上界底層,他們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剝削制度,將那些僥倖活下來的飛升者,一滴一滴地榨乾最後的剩餘價值。
「好一個太荒仙域。」
蘇林冷笑了一聲,將手中的茶碗輕輕地放在了木桌上。
「當」的一聲輕響,茶碗並沒有碎裂,但那張經歷了無數風雨、不知由什麼劣質木材打造的木桌,卻在這一刻,化作了細膩的木粉,飄落在了地面上。
老翁嚇得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甚至沒看清這位年輕的客官動用了什麼靈力,一張堅固的木桌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師尊~」
一直乖巧地坐在蘇林身側的楚薇薇,此刻卻像只沒有骨頭的貓咪一樣,極其自然地將上半身傾斜了過來。
她將那張清純絕美、卻又透著致命妖冶的小臉,輕輕地靠在了蘇林的肩膀上。
月白色的輕紗長裙下,那具剛剛在樹洞裡完成了仙凡蛻變的半仙之體,散發著一種令人迷醉的、極其乾淨的異香。那是她用自身的藥仙本源,將這上界狂暴仙氣徹底馴化後產生的體香。
楚薇薇並沒有去看那個在地上哀嚎的老嫗,也沒有對這殘酷的剝削制度表現出任何的同情。
在她的世界裡,除了師尊,其他生靈的死活與路邊的野草沒有任何區別。
她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中,兩顆心形的瞳孔微微閃爍著,目光有些百無聊賴地落在了那名護衛統領手中的黑色長鞭上。
「師尊,您看那根鞭子。」
楚薇薇湊到蘇林耳邊,溫熱的吐息帶著甜膩的香氣,噴灑在蘇林的頸側,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秘密。
「鍛造的手法真是粗劣不堪呢,因為不懂得調和藥理與陣法的關係,強行用三階妖獸的精血去刻畫雷光符文。」
「不僅浪費了材料,那雷電法則也顯得駁雜浮躁,這種破爛玩意兒,若是放在薇薇以前的藥爐里,連當燒火棍的資格都沒有呢。」
她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在蘇林的胳膊上輕輕畫著圈圈。
「不過,那鞭子上殘留的雷火毒素倒是有點意思,長期接觸,會讓人的經脈產生依賴性麻痹。難怪那些被打的人,傷口癒合得那麼慢。」
楚薇薇微微仰起頭,看著蘇林那張近在咫尺的冷峻側臉,眼底的痴迷幾乎要溢出來。
「師尊若是覺得他們吵鬧,薇薇只需配製一點融骨化清風的藥粉,保證讓他們在這條街上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灰塵都不會留下,絕對不會髒了師尊的眼睛的,好不好?」
她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
但這卻讓一旁瑟瑟發抖的老翁聽得頭皮一陣發麻,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直接暈死過去。
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美若天仙的少女,開口閉口就是要讓人憑空消失、連灰都不剩?!
這到底是哪裡來的兩個煞星啊!
「不需要你動手。」
蘇林微微偏過頭,避開了楚薇薇那帶著強烈侵略性的呼吸。
他感受著手腕處那條紫金色【生死同命蠱】血線傳來的微微悸動,知道這丫頭因為剛重塑仙軀,體內的藥仙本源正處於一種極其活躍、渴望釋放的亢奮狀態。
「我們初來乍到,對這方天地的勢力分布還不清楚。這裡畢竟是一位地仙的領地,若是輕易動手,引來了更高層次的注意,在沒有完全恢復實力之前,會很麻煩。」
蘇林的聲音平穩而理智。
他並非冷血,也並非懼怕那個所謂的玄天地仙。以他現在體內那株世界之樹幼苗的底蘊,加上大乘期圓滿的眼界,即便是在這法則壓制極強的上界,真要動起手來,一個地仙也未必能留得住他。
但這不是明智之舉。
他們剛剛從天庭的【大收割】死局中逃脫,身上還帶著【世界之核】這種足以讓整個上界為之瘋狂的逆天至寶。
現在最需要的是低調,是蟄伏,是儘快弄清楚這太荒仙域的規則,然後將體內的力量徹底轉化為這方天地認可的仙元。
「哦……薇薇聽師尊的。」
楚薇薇雖然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但還是乖巧地收回了手指。只不過,她靠在蘇林肩膀上的腦袋卻沒有挪開分毫,反而像是在宣誓主權一般,更加用力地貼緊了些。
就在師徒兩人低聲交談的這片刻功夫,長街上的那隊護衛已經完成了對前幾家商戶和散修的「收割」。
伴隨著幾聲沉悶的獸吼和重重的馬蹄聲,那名護衛統領騎著六足惡獸,在一眾手下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來到了蘇林所在的這處簡陋茶攤前。
「老東西!這個月的供奉呢?快點交出來!別磨磨蹭蹭的浪費大爺們的時間!」
一名穿著暗紅色鎧甲的護衛上前一步,毫不客氣地一腳踢翻了茶攤前的一條長凳。
巨大的力量讓長凳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圈,最後「砰」的一聲砸在了距離蘇林不足半尺的地面上,碎成了幾截。
木屑飛濺,卻在靠近蘇林和楚薇薇身前一寸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悄無聲息地滑落。
老翁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那個打著補丁的灰布小袋子。
「息怒!這是老朽這個月拼了老命才凝練出來的仙靈灰……一共是三錢二分……請過目……」
老翁雙手高舉著小袋子,身體佝僂得幾乎要貼到地面上,語氣中充滿了卑微與討好。
那名護衛一把奪過布袋,在手裡顛了顛,又打開袋口看了一眼,隨後立刻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
「三錢二分?老東西,你耳朵聾了嗎?剛才統領大人已經宣告了,玄天大人閉關在即,本月所有人的供奉額度提升兩成!你這點破灰,連四錢都不到,還差得遠呢!」
「明鑑啊!」老翁一聽,頓時急得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連連磕頭。
「老朽這副身子骨已經快要朽爛了……這三錢二分,已經是老朽熬幹了最後的心血才濾出來的啊!若是再強行吸納仙氣……老朽……老朽這條賤命就真的保不住了啊!求軍爺寬限幾日……就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