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劇烈地搖晃起來。
那道屬於凌心的虛影徹底消散後,維繫這座古老祭壇運轉的核心能量便被徹底抽空。
周遭原本幽藍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將這片廣闊的地下空間重新推向無底的昏暗。
穹頂之上,大塊的岩層開始剝落,伴隨著沉悶的斷裂聲砸向地面,激起漫天塵土。
「這地方要塌了。」蘇林神色鎮定地陳述著這個事實。
他心念微動,體內剛剛穩固的地仙法則透體而出,在四人頭頂上方撐起了一道散發著微光的無形屏障。
太荒仙域那原本壓在眾人肩頭、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重引力,此刻在蘇林的屏障下被盡數隔絕。
他那經過重塑的寬闊經脈中,混沌仙元正以一種極其駭人的效率奔騰流轉,每一次呼吸都與這方天地產生著奇妙的共鳴。
蘇紅綾一把扛起那柄寬闊的黑色巨劍,紅色的豎瞳中沒有半分懼色,反倒透著幾分野性的興奮。
她抬頭盯著那些不斷砸落的巨石,咧嘴一笑:「塌就塌吧!老娘正愁沒處發泄力氣。老頭子,你指個方向,我來開路!」
楚薇薇則極其自然地往蘇林身邊靠了靠,紫色的眼眸冷冷地瞥了角落裡的晏如絲一眼,隨後仰起那張清純無害的小臉看向蘇林:「師尊,這裡的空間結構已經極度脆弱。
我的毒液可以輕易融化那些坍塌的土石,但我們需要一條穩固的出路,絕不能被困在死胡同里。」
晏如絲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這師徒三人面對遺蹟崩塌時那份近乎離譜的從容,心中敬畏更甚。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恭敬地低頭說道:「蘇前輩,我們掉落至此的那個通道布滿了空間陷阱,如今陣眼被毀,原路返回恐怕十死無生。我們必須尋找這禁魔淵在物理層面的真實出口。」
蘇林微微頷首,他雙目微合,將感知向外延伸。
他看到了整座地下洞府的結構脈絡。
「北面。」蘇林睜開眼,指向黑暗中一條隱秘的裂縫,「那裡的空間擠壓感最輕,直通地表。」
隊伍迅速開拔。
蘇紅綾頂在最前方。
面對那些如雨點般砸落的萬噸巨石,她根本懶得閃避,直接掄起【無鋒】巨劍,靠著純粹的肉身偉力,將擋路的一切障礙生生拍成齏粉。
在這高重力環境下,她那大乘期體修的爆發力展現得淋漓盡致,硬是在坍塌的廢墟中犁出了一條坦途。
甬道內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鐵鏽與腐朽氣味。
「大家提高警惕。」蘇林走在隊伍中央,聲音平緩地提醒,「維繫此地的壓制陣法已經失效,那些原本被隔絕在外的深淵生物,很可能會趁虛而入。」
十幾道扭曲的黑影從兩側的岩壁上剝離下來。
它們身形佝僂,四肢細長且長滿倒刺,渾身沒有皮膚,暴露在外的肌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紫色,空洞的眼窩裡燃燒著貪婪的凶光。
「活動靶子來了!」蘇紅綾大喝一聲,戰意勃發。
「二師姐,別浪費時間。」楚薇薇輕笑一聲,指尖輕輕一彈。
幾滴淡綠色的液體精準地落入前方的怪物群中。液體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直接汽化成一團淡淡的毒霧。
那些面目猙獰的深淵怪物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接觸到毒霧的軀體便迅速化作一灘灘惡臭的黑水,連骨頭都被腐蝕得乾乾淨淨。
「走吧。」蘇林面色無波,踩著地上的黑水繼續前行。
漫長的攀爬持續了數個時辰。對體能的消耗極其劇烈,若非蘇林持續用混沌仙元為眾人補充體力,晏如絲恐怕早就癱倒在半路。
憑藉著楚薇薇與蘇林的特殊羈絆,那股純淨的能量同樣源源不斷地滋養著楚薇薇,讓她的面色始終保持著紅潤。
終於,前方的地勢變得平緩。兩扇高聳的、布滿古老封禁符文的青銅大門擋住了去路。這大門與之前見過的截然不同,上面的陣法不是為了防止外人進入,而是為了死死鎖住下方的深淵。
「這是最外層的封印。」晏如絲認出了門上的紋路,「一旦強行破開,必然會引起極大的動靜。」
蘇林走到門前,手掌輕輕貼在冰冷的青銅表面。
他能感覺到門後呼嘯的寒風。他沒有去解析那些繁複的符文,而是右手虛握,暗金色的【宿命】長劍瞬間凝聚於掌心。
他抬起長劍,自上而下,平穩地斬出一擊。
沒有刺目的光華,只有極其純粹的切割之力。堅不可摧的青銅巨門連同其上的古老封印,被極其平滑地一分為二。兩半厚重的金屬門板向外倒塌,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鳴。
狂暴的冷風夾雜著黑色的瘴氣,瞬間倒灌而入。
他們走出門外。
腳下是禁魔淵那陡峭險峻的黑色懸崖,頭頂是太荒仙域那永遠陰沉壓抑的紫色蒼穹。狂風在耳邊悽厲地嘶吼,吹得眾人的衣衫獵獵作響。
「總算出來了。」蘇紅綾深吸了一口帶著沙塵的空氣,將巨劍重重地頓在地上。
蘇林環顧四周那片荒蕪、死寂的廣袤平原,神色漸漸變得冷峻。
「此地不宜久留。剛才地下的動靜太大,必然會引來多方勢力的查探。我們需要尋一處絕對隱蔽的地方,整合目前的情報,再做打算。」
「前輩,往東三千里,有一處名為嘯風嶺的混亂地帶。」晏如絲恭敬地提議,「那裡終年被空間裂縫與罡風環繞,主城的巡查使極少涉足。許多在底層掙扎的散修和黑市商人都盤踞於此,是個藏身的好去處。」
「三千里……」蘇林心中盤算,若在下界,這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距離,但在這法則壓制極強的太荒仙域,卻需要耗費不少時日。
「好,就去嘯風嶺。」
一行人認準方向,開始在荒原上疾馳。
太荒仙域的生存環境堪稱殘酷。白日的風沙能夠輕易刮破半仙的護體法光,夜晚的寒潮則能將人的經脈徹底凍結。
蘇林走在最前方,他的身軀仿佛一堵不可逾越的高牆,將最猛烈的風暴盡數擋下。
第三日的傍晚,連綿起伏、怪石嶙峋的山脈終於出現在視線盡頭。山脈上空盤旋著灰色的龍捲,發出猶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嘯,這便是嘯風嶺的由來。
他們在一處半山腰尋到了一個相對乾燥的隱秘洞穴。
楚薇薇立刻在洞口布置了幾道無色無味的毒粉屏障,任何試圖靠近的活物都會在瞬間失去行動能力。
洞穴內部生起了一團無煙的篝火。微暖的火光映照著四人的臉龐。
蘇林盤膝而坐,目光看向跪坐在一旁的晏如絲。
「給我詳細講講這太荒仙域的勢力架構。」蘇林的聲音在安靜的洞穴中迴蕩,「我們不能永遠做個瞎子。」
晏如絲整理了一下思緒,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前輩,太荒仙域浩瀚無垠,劃分為三十六個大域。我們目前所處的,是青雲域的最邊緣地帶。
這方天地的等級森嚴到了極點。處於最底層的,便是我們這些被稱為半仙的飛升者。
沒有凝聚真正的仙體,也沒有主城頒發的仙籍,只能像野草一樣在邊緣城鎮做苦力,或者在荒野中苟延殘喘。」
她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幾分恐懼。
「往上,便是地仙。擁有仙籍,受主城律法庇護,掌管著底層的城鎮和資源開採。再往上,便是居住在各大浮空主城內的天仙。他們是這三十六域的真正統治者,掌控著所有的極品靈脈與功法傳承。
而在天仙之上,更有傳說中的金仙,以及統御整個仙域核心的『天庭』。正是他們,斬斷了下界的正常飛升之路,制定了那套殘酷的收割法則。」
蘇林靜靜地聽著,心中已經勾勒出了一個龐大且冷血的金字塔結構。要在這張密不透風的網裡生存下去,甚至去找回自己那些散落的徒弟,就必須擁有在陽光下行走的身份。
「仙籍。」蘇林精準地抓住了核心,「如何獲取?」
「途徑極少。」晏如絲苦笑一聲,「其一,是在底層城鎮做牛做馬數千年,積累足夠多的貢獻點;其二,是參加百年一次的主城血斗場,九死一生博取幾個名額;其三……」
她壓低了聲音,「便是在黑市中,高價購買那些隕落仙人的身份玉牌,通過秘法進行偽裝替代。但此舉風險極大,一旦被巡查使識破,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
「第三種方法聽起來最省事。」蘇林面龐划過微不可察的冷意。
蘇紅綾捏著拳頭,骨節咔咔作響,臉上露出嗜血的笑容:「直接找幾個看起來有錢有勢的地仙,把他們搶了不就行了。」
楚薇薇靠在蘇林手臂上,紫色的眼眸中滿是狡黠:「師尊,我們需要先找到師姐她們。只要人齊了,拿下一座主城都不在話下。」
聽到提及其他徒弟,蘇林閉上眼,心神沉入內世界。
在【諸天星辰圖】的中心,那株世界之樹正散發著柔和的混沌光芒。樹枝上,那片代表著空間與羈絆的特殊葉片正在極其緩慢地閃爍著。
他集中所有的神識去捕捉那微弱的波動。
那是一種極其熟悉的氣息牽引。
蘇林睜開眼,目光看向洞穴外那昏暗的夜空,眼神變得無比篤定。
「西北方。」蘇林沉聲開口。
「晏如絲,西北方向距離此地最近的主城是哪一座?」
晏如絲略一思索,立刻回答:「回前輩,西北方向大約五萬里之外,便是統轄這片邊緣地帶的三大主城之天海城。那裡是極度繁華的交易樞紐,由一位天仙后期的大能坐鎮。」
「天海城。」
蘇林將這個名字在唇齒間過了一遍。
如果世界之樹的感應沒錯,至少有一名徒弟,在被傳送後落入或者前往了那座城市。
以她們絕世的容顏和不甘屈居人下的性格,若是沒有仙籍庇護,在那樣龐大的主城中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休息一晚。」蘇林站起身,身上散發出不可違抗的威嚴。
「明日破曉,先弄到身份,再把她們找回來。」
「哈哈哈!老頭子,快看我抓到了什麼!」
蘇紅綾扛著【無鋒】巨劍大步走進來,古銅色的臉頰上還沾著幾滴未乾的獸血。她一腳踩在那頭猛獸的屍體上,滿臉都寫著得意。
「這附近的地形我摸清楚了。這頭鱗甲黑豹躲在山坳里準備偷襲我,連老娘一拳都沒抗住。今晚咱們有口福了,這肉聞著就筋道!」
楚薇薇嫌棄地往蘇林身後躲了躲,用手掩住口鼻,嬌嗔道:「二師姐,你能不能把這血淋淋的東西拿遠點?這裡是師尊休息的地方,弄得烏煙瘴氣的,真不講究。」
「你懂個屁!」蘇紅綾毫不客氣地回懟,「修行者就得大口吃肉才能保持體力。你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苦水,能填飽肚子嗎?」
晏如絲安靜地縮在角落裡,看著這三人日常的拌嘴,大氣都不敢喘。她熟練地拿起一旁的枯木添進火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蘇林看著蘇紅綾那副急不可耐要烤肉的模樣,心中的煩躁倒是莫名減輕了幾分。
「處理乾淨再烤,別把血水弄得到處都是。」蘇林隨口吩咐。
得到師尊首肯,蘇紅綾歡呼一聲,立刻拔出匕首開始熟練地剝皮抽筋。
半個時辰後,誘人的肉香瀰漫在整個洞穴中。四人圍坐在篝火旁,連最為挑剔的楚薇薇,在蘇林的注視下也勉強吃了幾小塊烤肉。
次日清晨。
太荒仙域的天空依舊被厚重的暗紫色雲層遮蔽。四人收拾妥當,離開洞穴,向著嘯風嶺深處進發。
大約前行了三個時辰,前方的峽谷中出現了一片雜亂無章的建築群。
這裡的房屋大多是由龐大妖獸的骨骼與廢棄金屬拼湊而成,看起來搖搖欲墜。
街道上泥濘不堪,隨處可見隨意擺放的攤位。
行走其間的修士個個面帶警惕,身上散發著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兇悍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