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左邊的女子一襲冰藍長裙,氣質清冷,眉宇間帶著一種化不開的疏離。
她手中捧著一個白玉托盤,盤中放著一壺冒著寒氣的清茶與兩隻精緻的冰晶茶杯。
正是他的七徒弟,慕清雪。
與她並肩而行的,是身著華貴紫衣的顧秋月。
她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微笑,步履從容,手中則提著一個食盒,裡面飄出點心清甜的香氣。
她們兩人,就這麼自然地從竹林中走出,看到了庭院中的蘇林與洛夕眉,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
慕清雪的目光在掠過洛夕眉時,溫度又下降了幾分。
而顧秋月臉上的微笑,在看到洛夕眉緊緊挽著蘇林胳膊的手時,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師尊,您回來了。」
顧秋月率先開口,聲音溫潤,帶著恰到好處的欣喜,
「我與七師妹剛為您備好了清茶與點心,您一路辛苦,正好可以歇歇腳。」
慕清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托盤放在庭院的石桌上,動作輕柔地取出茶具,開始沏茶。
冰晶茶杯與白玉茶壺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幕太過日常,太過平和。
平和得讓洛夕眉心中的警鈴提到了最高。
「你們是誰?」
洛夕眉上前一步,將蘇林護在身後,合體大圓滿的魔氣蓄勢待發,眼神銳利地審視著眼前的兩人。
「五師姐怎麼來了?你不是先行出關,自己跑出去了嗎?
不好好待在你的萬魔殿,怎麼有空帶師尊來此地?」
慕清雪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掃過洛夕眉,「師尊清修之地,不是什麼人都能帶的。」
這兩句話,瞬間點燃了洛夕眉心中的火焰。
什麼叫「不是什麼人都能帶」?
什麼叫「不好好待在你的萬魔殿」?
她們憑什麼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在這裡對她指手畫腳?
洛夕眉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們兩個,不請自來,還擺出一副主人的姿態,不覺得可笑嗎?」
她挽著蘇林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用一種宣告主權的姿態,將蘇林向自己身邊拉近。
蘇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冷靜。他看著眼前的慕清雪和顧秋月,心中已然明了。
眼前這幅景象,不是什麼惡毒的幻象,也不是什麼旨在攻擊心神的陷阱。
它只是單純地,將蘇林內心最深處,那個連他自己都未曾輕易觸碰的願望,具現了出來。
沒有爭風吃醋,沒有病態的占有。
他的徒弟們,只是像家人一樣,在等待著他回家,為他沏上一壺茶,備好一碟點心。
「五師姐,你這話說得可就見外了。」
顧秋月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她將食盒放在石桌上,從中取出一碟碟精緻的桂花糕與蓮子酥,擺放得整整齊齊,
「師尊乃是我們所有人的師尊,他想去哪裡,想見誰,就見誰」
她的話語溫和,將洛夕眉那充滿占有意味的質問,輕飄飄地化解了。
「就是。」慕清雪將一杯冒著寒氣的清茶推到蘇林面前,清冷的嗓音里是純粹的關切,
「師尊奔波勞累,需要的是靜養。」
她的視線落在洛夕眉身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你身上的魔氣,會讓師尊不舒服。
「靜養?」她上前一步,周身魔氣翻湧,將石桌上那些點心散發出的甜香與茶水逸散的寒氣盡數衝散,
「你們兩個躲在這裡,倒是清閒。
可知師尊剛剛經歷了多少危險?
你們又為師尊做了什麼?」
「師尊的安危,我等自然是時刻掛念。」
顧秋月不為所動,她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蘇林嘴邊,動作自然無比,「但我們更相信師尊的能力。
何況,尋師盟的眼線遍布大陸,青瑤宗的劍也從未鬆懈,只要師尊需要,我們隨時可以為他掃清一切障礙。」
「倒是五師姐你,」她的話鋒一轉,看向洛夕眉,
「將師尊強行帶入這等絕地,讓他以身犯險,這便是你的孝敬之道嗎?」
蘇林沒有吃那塊桂花糕,也沒有阻止她們之間的對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聽著。
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這顧秋月不是那個掌控著大陸經濟命脈的商人。
這慕清雪也不是那個一念冰封千里、拒人於外的青瑤宗主。
她們只是自己心中,最完美的徒弟模板。
知書達理,溫柔體貼,一心為師尊著想,姐妹之間雖有小小的競爭,卻能維持著表面的和諧。
可正因為知道是假的,蘇林的心中才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看著幻象慕清雪為自己斟茶時那專注的側臉,她百年間孤身一人,守著青瑤宗,斬殺無數冒充者的疲憊。
他看著幻象顧秋月為自己布點的溫婉模樣,想起了她跪在自己面前,哭訴著自己修為低微、一事無成的自卑。
眼前的完美,與殘酷的現實,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教訓。」
洛夕眉身上的魔氣愈發凝實,「你們兩個冒牌貨,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是這鬼地方的陣靈,還是什麼不入流的精怪?」
就在洛夕眉即將動手的瞬間,庭院的另一側,竹林無風自動,兩道身影再次緩步走出,讓這本就詭異的平和景象,變得更加完整。
走在前方的是葉幽,她依舊赤著雙足,但她身上那股原始的野性與霸道卻收斂了許多。
在她身邊,跟著一頭通體雪白、形似幼麟的靈獸,那靈獸溫順地蹭著她的腿,沒有半分凶性。
跟在她身後的,是楚薇薇。
她一襲月白長裙,氣質聖潔,手中托著一隻小巧的藥爐,爐中飄出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
她看著蘇林的眼神,是純粹的關切,不帶任何病態的乞求。
「師尊,我為你尋來了一頭雪麟幼獸,它的心頭血是溫養神魂的至寶,不過您放心,
小幽已經將它馴服,它很樂意為您獻出精血的。」
葉幽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的活潑,她拍了拍雪麟的頭,那靈獸便乖巧地走到蘇林腳邊,用頭蹭了蹭他的衣角。
「師尊,薇薇為您煉製了靜心凝神的丹藥。」
楚薇薇也走了過來,她打開藥爐,取出一枚晶瑩剔透、散發著月白色光暈的丹藥,雙手呈上,
「此丹藥性溫和,最適合您現在調理身體。
您放心,所有的藥材都是薇薇親手培育的,絕不會有任何副作用。」
這一下,洛夕眉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四個師姐們,每一個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她們各展所長,一個備茶,一個制點,一個尋來靈獸,一個煉好丹藥,所有的行動都圍繞著一個核心,讓師尊感到舒適與安心。
她們之間甚至沒有任何爭執,顧秋月微笑著為葉幽的雪麟遞上一碟靈果,慕清雪則為楚薇薇的丹藥配上了能激發藥性的寒泉水。
而她洛夕眉,站在這幅景象之中,手中握著長鞭,渾身散發著格格不入的魔氣與殺意,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五師姐,我們知道你心有不甘。」
顧秋月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憐憫,「你覺得我們是假的,只是因為你無法接受,師尊心中最希望看到的,是我們這樣和睦相處的模樣。」
「你說什麼?!」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洛夕眉的痛處。
她最引以為傲的,便是自己對師尊毫無保留的愛。
可現在,這份愛,卻被這兩個冒牌貨,定義為了麻煩。
暗紅色的長鞭【縛神】出現在她手中,濃郁的殺意鎖定了眼前的兩人。
他沒有去阻止洛夕眉,而是伸出手,將那塊停在自己嘴邊的桂花糕接了過來,放進了嘴裡。
桂花的清香與米糕的軟糯在口中化開,味道與他記憶中顧秋月的手藝一模一樣。
他的這個動作,讓劍拔弩張的氣氛出現了片刻的停滯。
洛夕眉臉上的殺意凝固了,她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林。
師尊他……為什麼要吃冒牌貨做的東西?
幻象顧秋月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她又為蘇林遞上一杯茶,「師尊慢用,別噎著。」
蘇林接過茶杯,卻沒有喝。
他只是將那溫熱的茶杯握在手中,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石桌,看向那兩個完美的幻象,聲音平靜地開口:「你們,不是她們。」
這句話一出,兩個幻象的動作皆是一頓。
「師尊何出此言?」
顧秋月臉上的微笑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僵硬。
「小七她,為我沏茶時,會習慣性地用指尖觸碰杯壁,測試溫度是否合我心意,你沒有。」
蘇林看嚮慕清雪。
「秋月她,做的桂花糕,從不會放滿一整碟。
因為她說,點心貴在精緻,吃得半飽,留有餘味,才是最好的,你擺滿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她們看我的眼神,不會像你們這樣空洞。」
眼前的兩個幻象,無論言行舉止模仿得多麼惟妙惟肖,
她們的眼神深處,都沒有那種經歷過百年思念與痛苦後,失而復得的刻骨銘心。
她們只是完美的程序,在執行著「做一個好徒弟」的指令。
「看來,什麼都瞞不過師尊呢。」
被點破之後,顧秋月臉上的微笑終於消失了。
她與慕清雪對視一眼,兩人身上的氣質發生了變化。
那份溫婉與清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林從未見過的,純粹的平和。
「我們的確不是她們。」
「我們的存在,只有一個目的。」
幻象慕清雪接話道,「就是為您呈現一個您最希望看到的世界,
一個沒有任何紛爭,沒有任何痛苦的世界。」
她伸出手,指向一旁的洛夕眉,聲音里不帶任何情緒:「在這裡,您不必為了平衡她們之間的關係而苦惱,
不必為了處理她們惹出的麻煩而費心,更不必……被她身上那份沉重的、讓您感到窒息的愛所捆綁。」
「您只需要坐在這裡,我們會為您處理好一切。
「您只需要接受就好。」
這番話,充滿了極致的誘惑。
它就像一個最甜美的夢境,許諾了蘇林一個他最渴望,卻又永遠無法在現實中得到的結局。
洛夕眉的心沉了下去。
蘇林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手中的茶杯放回石桌,站起了身。
他走到庭院的竹林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一根翠竹的竹節。
觸感冰涼而真實,甚至能感覺到竹子內部蘊含的生機。
「你們說的,確實很美好。」
蘇林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美好到……讓我有一瞬間,真的想留下來。」
這句話,讓洛夕眉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兩個幻象的臉上,則露出了勝利在望的神情。
「但是,」蘇林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們,「你們搞錯了一件事。」
「我的徒弟,不是你們這種沒有靈魂的完美人偶。」
他看向依舊處在緊張中的洛夕眉,眼神變得柔和了些許。
「我的五徒弟,她確實偏執,占有欲強,有時候還會做一些讓我頭疼的事情。
但她的那份愛,是真實的。
她會為了我,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
她會因為我受傷而心疼,會因為我一句話而開心。
她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會嫉妒,會憤怒。」
他頓了頓,又將目光投向那四個幻象。
「我的六徒弟,她確實自卑,可她也足夠堅強。
她用百年的時間,靠著自己的雙手,建立起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只為了能擁有尋找我的力量。
她的成就,不是你們這種只會做點心的花瓶能比的。」
「我的七徒弟,她確實高冷,不善言辭。可她也足夠執著。
「我的四徒弟,她的血脈註定了她的孤獨與殘暴,
但她也用這份力量,守護了自己,更守護了她心中那份對我的孺慕之情。」
「我的三徒弟,她為了尋找我,不惜將自己變成藥人,承受了非人的痛苦。
她的愛或許扭曲,但那份執念,卻是這世間最純粹的東西。」
「她們每一個人,都有缺點,都有傷痕,都不完美。」
「但正是這些不完美,才構成了真正的她們。」
蘇林一步步走回石桌前,他看著那四個已經面無表情的幻象。
「我想要的,不是你們這種虛假的完美。」
「我想要的,是她們。
是那些會讓我頭疼,會讓我操心,
卻也同樣會讓我感到驕傲的,真正的她們。」
「這個夢,確實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