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天幕上是另一平行時空所發生過的)
元帥府門前,一片狼藉。
曾經象徵著無上榮耀的牌匾,被人用石頭砸得稀巴爛,歪歪斜斜地掛在那裡。
朱漆大門上,潑滿了穢物和墨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滿了「國賊」、「暴帥」之類的辱罵。
霍去疾一身便服,靜靜地站在門前,看著眼前這片景象,面沉如水。
他的身後,是數百名同樣換上了便裝的御林軍精銳。
遙想兩個多月前,這座府邸還是何等的風光。
木家一門四傑,一個死諫,一個殉國,一個勤王后以身殉妻,一個臨危受命,被陛下親封為天下兵馬大元帥。
那時候,天下人都說,木家,是大唐最後的忠魂。
可現在呢?
物是人非。
天下人都說,木家,出了個比朱溫還狠的奸賊。
可霍去疾不信。
他親眼見過木子白是如何以死明志,也親眼見過木子謙是如何為君擋箭。
他不信,這樣一個忠烈之家,會教出木子於那樣的「逆賊」。
何況,那個在朝堂之上,舌戰群儒,力排眾議,堅持要死守長安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會是貪戀權位的奸臣?
他在御書房門前,跪了三天三夜,想要求見天子,想勸諫天子收回成命。
可天子,終究沒有見他。
霍去疾想不通。
他想不通,天子為何會如此冷血。
他甚至隱隱猜到了一些什麼,猜到了木子於,可能只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一把用來斬開亂世,卻也註定要被折斷的刀。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想不通。
這把刀,用完了,就真的要如此決絕地丟棄嗎?連最後一絲體面,都不給嗎?
「將軍。」身後的副將輕聲提醒道,「時辰不早了。」
霍去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湧。
「進去。」
他揮了揮手,率先邁過了那片狼藉的門檻。
……
天幕之外,三個時空的帝王將相,都沉默了。
他們靜靜地看著畫面中那個蕭索的背影,心情複雜。
「這個霍去疾,倒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李世民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
「是啊。」房玄齡點了點頭,「只可惜,他跟錯了主子。」
在他們看來,那個「天祐大帝」,已經徹底被歸入了「涼薄君主」的行列。
前些天還「吾弟當為堯舜」,如今卻為了穩固自己的統治,不惜犧牲掉最大的功臣,還用如此羞辱的方式。
這種皇帝,不值得追隨。
魏徵更是氣得鬍子都在抖:「抄家?他怎麼敢!他怎麼配!」
「木帥為他守住了江山,他卻要掘木帥的根!此等行徑,與那朱溫何異!」
……
元帥府內,更是淒涼。
庭院裡雜草叢生,池水乾涸,曾經素雅的花木,早已枯死。
一路走來,別說僕人,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
霍去疾走在前面,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許多往事。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木子白時,那個年輕的八品小官,在宣政殿上,是如何用自己的命,尋得一破局之法。
他又想起了,那個瘸著腿的木子謙,在梁王府里,是如何拔劍而起,高呼「我劍也未嘗不利」。
還有那個在與百萬異族決戰前,親手殺了……的木家大郎,木子定國……
一門六個人,四個已經為國捐軀。
如今,這最後二個未曾入仕途的獨苗,也要落得個身敗名裂,發配邊疆的下場嗎?
霍去疾只覺心亂如麻。
他不懂,天子為何要如此狠心。
「將軍,到了,這裡應該就是木元……木賊的書房。」
副將低迷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霍去疾抬頭,看著眼前那扇緊閉的房門,猶豫了片刻,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書房裡,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書架。
桌上,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仿佛主人只是剛剛離開。
書架上,也都是些土壤種植之類的書籍,並無任何奢靡之物。
一個御林軍的小頭領,跟在霍去疾身後,看著這簡陋的書房,忍不住撇了撇嘴。
「裝模作樣。」他低聲嘀咕了一句,「外面都說他貪了幾千萬兩,府里卻裝得這麼清貧,肯定是把錢都藏起來了。」
霍去疾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小頭領立刻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
「搜。」霍去疾只說了一個字。
「是!」
數百名御林軍,如同蝗蟲過境,開始對整個元帥府,進行掘地三尺的搜查。
他們敲開牆壁,撬開地板,翻遍了每一個角落。
一個時辰後。
所有的御林軍,都聚集在了庭院之中。
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表情。
震驚,困惑,還有一絲絲的……羞愧。
霍去疾看著他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結果如何?」
那名之前還出言不遜的小頭領,此刻卻低著頭,從懷裡捧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雙手呈上。
「回……回將軍……」他聲音都在抖,「整個……整個元帥府,除了陛下當初賞賜的一些家具器物之外,只……只搜到了這些……」
霍去疾接過布包,打開。
裡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一堆銅板。
叮叮噹噹,加起來,恐怕還不到十兩。
「不可能!」霍去疾一把抓住那小頭領的衣領,「地窖呢?暗室呢?都搜過了嗎?」
「搜……搜過了……」那小頭領快哭了,「將軍,我們把地都快挖穿了,真的……真的什麼都沒有……」
霍去疾鬆開手,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十兩八錢。
這就是堂堂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全部家當?
這……這怎麼可能!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搜查了這麼久,他們才發現一個更詭異的事實。
偌大的元帥府,竟然連一個丫鬟、一個小廝都沒有!
這可是從一品的實權大員啊!真正的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府里的現銀,除了皇帝的賞賜,竟然只有十兩八錢?
整個庭院,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天幕之外,所有時空的觀眾,也都傻了。
他們預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太極殿內,李世民看著天幕中的那一小包碎銀,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宗室親王,哪個不是富得流油,哪個不是僕役成群。
可這個為大唐守住了國門的元帥,家裡竟然……窮得叮噹響。
「朕……有愧啊……」李世民喃喃自語。
魏徵更是泣不成聲,用袖子捂著臉,不忍再看。
而就在此時,庭院之中,一個年輕的御林軍士兵,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將軍!末將……末將不信木元帥是奸賊!」他抬起頭,滿臉是淚,「一個把所有家產都發作軍餉,連個僕人都捨不得請的元帥,怎麼可能會是奸賊!」
他的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那堆乾柴。
「是啊將軍!我們不信!」
「木家滿門忠烈,怎麼可能出逆賊!」
「這其中必有冤情!請將軍為木元帥做主啊!」
數百名御林軍,齊刷刷地跪了下來,聲音里,充滿了悲憤與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