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重歸寂靜。
木子於在書案前坐下,攤開那張從霍去疾那裡得到的藍田地圖。
【警報!宿主情感波動劇烈!理智值正在下降!這對你接下來的布局極為不利!】
木子於置若罔聞,拿起炭筆,專注地在地圖上標註著什麼。
一個紅色的叉,落在「百門火炮」的字樣上。
【宿主!你這是在自毀前程!為一個女人放棄絕對理智,值得嗎?!】
「我的路,我自己選。」
木子於心中默念一句,直接屏蔽了系統。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
他伏案工作到天明,直到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
今天,他要去軍械庫驗收新式武器。
木子於放下手中的炭筆,那張攤開的藍田地圖上,已經被紅黑兩色的線條與標記布滿。
站起身,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脆響。
宿醉般的疲憊感依舊盤踞在四肢百骸,但腦海中那根緊繃的弦,卻在前夜那場荒唐的放縱後,奇蹟般地鬆弛了下來。
他走出書房。
庭院裡,李師師正提著一個小小的木桶,安靜地澆灌著角落裡那幾株不知名的野花。
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淺紫色長裙,烏黑的髮絲簡單地用一根木簪綰起,未施粉黛的臉龐在晨光下透著一種乾淨的蒼白。
再不是前夜那個獻祭般的妖嬈尤物,也不是那個風塵里的絕代名伶。
她像一個最普通的妻子,在自家的院子裡,做著最尋常的瑣事。
木子於的腳步停住了。
他原本打算獨自前往城南的軍械監,那是決戰前最後的準備。
帶著她,是累贅,是破綻。
可看著她那道在晨風中顯得格外單薄的背影,他又覺得,將她獨自留在這座空曠的府邸里,是一種更無聲的殘忍。
「收拾一下。」
他開口,聲音在清晨的微風裡顯得有些干。
「跟我出門。」
李師師澆水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回過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隨即,那雙總是蘊著水光的眸子裡,漾開一抹純粹的喜悅。
她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為什麼。
只是輕輕放下木桶,屈身一福。
「是,夫君。」
……
馬車緩緩駛出元帥府。
長安城的早市已經開始,街道上人聲鼎沸,充滿了包子的香氣和各式各樣的小販叫賣聲。
車廂內,氣氛安靜得有些不同尋常。
李師師端坐在木子於的對面,雙手放在膝上,眼神不時地,偷偷瞟向窗外那片她很少能見到的鮮活人間。
當馬車駛過朱雀大街,朝著城南軍械監的方向駛去時,路上的行人漸漸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巡邏的甲士和往來運送物資的役夫。
終於,馬車在一座戒備森嚴,占地廣闊的巨大院落前停下。
「元帥大人。」
車夫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木子於率先走下馬車。
緊接著,他伸出手,將車廂里的李師師扶了出來。
就是這個動作,讓門口所有守衛與官員的目光,瞬間凝固。
天下兵馬大元帥的馬車裡,下來了一個女人。
一個極美的女人。
竊竊私語聲,如同春日解凍的溪流,開始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
「那女子是何人?」
「從未見過……難道是元帥的親眷?」
「看元帥扶她的樣子,關係絕不一般。」
李師師感受到了那些毫不掩飾的,混雜著驚艷與探究的目光。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手指緊張地攥住了衣角。
軍械監內,傳來一陣喧譁。
一身明黃常服的葉衛青,正被一群工部官員和老工匠簇擁著,從一座巨大的廠房裡走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張剛畫好的機括圖紙,正唾沫橫飛地跟旁邊的人討論著什麼。
「不行!這個卡榫的角度必須再偏三厘!不然承受不住伏遠弩上弦時的巨大張力!」
「陛下聖明!老臣這就讓他們改!」
葉衛青正說得興起,一抬頭,便看到了門口的木子於。
他臉上一喜,正要招手。
然後,他看到了木子於身邊的李師師。
葉衛青的表情,經歷了一場極其精彩的變化。
從驚喜,到錯愕,再到狂喜。
他手裡的摺扇「唰」地一下打開,遮住了自己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閃爍著八卦之光的眼睛,瘋狂地對身旁的張忠賢使著眼色。
張忠賢在旁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李師師?
那個皇宮裡的樂妓?
葉衛青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最終定格在昨夜木子於入宮求賜婚那一幕。
他當時還以為這傢伙是開玩笑。
結果這才過了一夜,人家就把李師師光明正大地帶出來了?
行動力這麼強的嗎?
「陛下。」
木子於牽著李師師的手,走了過來,神色如常。
葉衛青回過神,將摺扇收起,臉上掛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
「賢弟這是……帶夫人來視察軍械了?」
他故意把「夫人」兩個字咬得很重。
李師師的臉瞬間紅了,低下頭去,手指緊緊攥著木子於的衣袖。
木子於卻沒什麼反應,淡淡地點了點頭。
「是。」
「臣想著她一個人在府里無聊,便帶她出來走走。」
葉衛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些工部官員和工匠揮了揮手。
「都散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圖紙上的問題,待會兒再說。」
只剩下張忠賢,還傻站在原地。
葉衛青瞪了他一眼。
「你也走。」
張忠賢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小跑著離開。
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看一眼,眼神里寫滿了八卦。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葉衛青走到木子於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嘖嘖兩聲。
「賢弟,你這變化可真快。」
「昨兒個還一副要以身殉國的樣子,今兒個就抱得美人歸了。」
「朕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
木子於沒有接話,只是轉頭看向李師師。
「去那邊等我。」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處涼亭。
李師師乖巧地點了點頭,福了一禮,便朝涼亭走去。
等她走遠了,葉衛青才收起臉上的笑意。
「說吧,什麼情況?」
他壓低聲音,「你該不會真的愛上她了吧?」
木子於轉過身,看著他。
「陛下覺得呢?」
葉衛青被這個反問噎住了。
他盯著木子於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最終搖了搖頭。
「朕不知道。」
「但朕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理由。」
「哪怕是娶妻,也不例外。」
木子於沒有否認。
他轉過身,看向涼亭里的李師師。
「她想用一個孩子拴住我,不讓我去死。」
葉衛青愣住了。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娶了她。」
木子於打斷了他的話,「與其讓她抱著這個念想痛苦一輩子,不如給她一個名分。」
「至於能不能拴住我……」
他頓了頓,「那得看這一仗,我能不能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