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軍醫盡力救治傷員。」
「將陣亡將士的遺體,妥善收斂,記下他們的名字。」
「告訴他們,他們的家人,從今往後,由朝廷來養。」
「是。」霍去疾躬身領命,轉身離開。
戰場上漸漸安靜下來。
士兵們開始默默地清理戰場,將袍澤的屍體抬到一起,為受傷的戰友包紮傷口。
沒有人歡呼勝利。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麻木和疲憊。
一陣輕微的騷動從後方傳來。
木子於轉過身。
皇帝的龍輦,在數百名御林軍的護衛下,緩緩駛入了這片修羅場。
車輪碾過屍體,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葉衛青掀開車簾,走了下來。
當他的腳踩在鬆軟的血泥上時,這位皇帝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環顧四周。
滿地的殘肢斷臂,倒塌的戰旗,還有那些猙獰的火炮。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郁到幾乎化不開。
他扶著車門,乾嘔了幾聲。
張忠賢連忙遞上水囊。
葉衛青漱了漱口,強壓下胃裡的不適,朝著木子於走去。
「賢弟。」
他走到木子於面前,聲音有些發飄。
「贏了?」
「贏了。」木子於點頭,將拄著地的長刀收回鞘中。
葉衛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差點癱軟下去。
張忠賢趕緊扶住他。
「好……」
「好啊……」
葉衛青喃喃自語。
他推開張忠賢,走到那門巨大的火炮前,學著木子於的樣子,伸手觸摸著那冰冷的炮身。
「這些東西……真他娘的厲害。」
「是。」
葉衛青的眼睛裡,開始閃爍起一種奇異的光芒。
那不是一個心理學博士該有的光,而是一個帝王,在看到更強大力量時,才會有的貪婪與渴望。
他轉過頭,看著木子於。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興奮。
「賢弟。」
「你說……咱們能不能……」
葉衛青的目光掃過戰場上那一百多門完整的火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能不能把這些火炮,都搬回長安?」
木子於的視線從那門冰冷的火炮上移開,落在了葉衛青那張因極度興奮而微微扭曲的臉上。
他平靜地點了點頭。
「自然可以。」
「好!太好了!」葉衛青一拍手,幾乎要跳起來。
他繞著那門火炮走了一圈,手指在粗糙的炮身上摩挲,眼神狂熱得像個看到了絕世珍寶的瘋子。
「這東西的構造……真是巧奪天工。」葉衛青喃喃自語。
「你看這炮管的鑄造工藝,還有這後面的點火口……朕曾在一部海外孤本上見過類似的記載。」
他轉過頭,看著木子於,試圖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一些。
「賢弟,你說,如果我們能弄明白那粉末的配方……」
葉衛青的話沒有說完,但那眼神里的火焰,已經說明了一切。
木子於沒有戳破他那拙劣的藉口。
海外孤本?
他只是淡淡地回應:「陛下聖明。」
「哈哈哈哈!」葉衛青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大笑,他指著戰場上那一百多門完好無損的火炮,大手一揮,意氣風發。
「傳朕旨意!所有火炮,一門都不能少,全部給朕運回長安!」
「找最好的工匠,給朕拆開來,一寸一寸地研究!」
「還有那些火銃,也全都帶回去!」
「老葉!」張忠賢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小聲提醒道,「傷員還沒救治完呢……」
葉衛青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狂熱迅速褪去,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沉靜。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傷兵,那些痛苦呻吟的年輕人,眼中的興奮被愧疚取代。
「是朕失態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鎧甲,轉身對身後的御林軍下令。
「全軍聽令!救治傷員為第一要務!所有將士,無論傷勢輕重,皆由御醫診治!」
「陣亡將士的遺體,以軍禮收殮,朕要親自為他們扶靈!」
「所有繳獲的戰利品,待傷員與陣亡將士處理完畢後,再行清點!」
一系列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
皇帝的威儀,在這一刻顯露無遺。
士兵們開始行動起來,原本有些混亂的戰場,迅速恢復了秩序。
木子於看著葉衛青的背影,眼神沒有波瀾。
從一個沉迷於未來科技的穿越者,到懂得收攏人心的帝王。
這個人,成長的速度,比他想像的要快。
霍去疾走了過來,他的臉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
「元帥,趙無言逃了。」
「嗯。」木子於應了一聲。
「是否需要末將帶一隊輕騎,沿途追索?」
「不必了。」木子於搖頭,「讓他逃。」
霍去疾有些不解。
「一個趙無言,殺了便殺了。」木子於的目光投向西方那條空曠的官道,「但他背後的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這次慘敗而歸,回去的日子,不會好過。」
「讓他活著,比讓他死了,用處更大。」
霍去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元帥,那我們……」
「清點傷亡,收攏部隊,準備回城。」
木子於說完,拄著刀,走向了唐軍自己的陣地。
那裡,傷兵被集中在一起,軍醫們正在緊張地忙碌著。
哀嚎聲,呻吟聲,不絕於耳。
木子於走到一名被炮彈炸斷了腿的年輕士兵面前。
士兵的臉因為劇痛而扭曲,嘴唇被咬得鮮血淋漓,但他沒有哭喊。
看到木子於,他掙扎著想要行禮。
「元……元帥……」
木子於蹲下身,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動。」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塞進了士兵的嘴裡。
「吃了它,能止痛。」
士兵含著淚,用力地點了下頭。
木子於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每一個重傷員的身邊,親手為他們餵下傷藥。
那些原本在痛苦中掙扎的士兵,在看到他之後,都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仿佛只要這個白髮的男人在,他們就有了主心骨。
葉衛青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葉衛青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他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
是忌憚?
是羨慕?
還是……恐懼?
「老葉。」張忠賢走到他身邊,「都安排好了。」
葉衛青回過神。「嗯。」
「陛下,您看……元帥大人在軍中的威望……」張忠賢小心翼翼地措辭。
葉衛青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木子於。
看了很久。
最後,他忽然笑了。
「走吧。」他說,「去幫幫他。」
葉衛青脫下那身礙事的明黃鎧甲,只穿著一身單衣,也走進了傷兵營。
他學著木子於的樣子,親自為傷兵包紮傷口,餵水餵藥。
起初,那些士兵看到皇帝親臨,都嚇得不知所措。
但在葉衛青笨拙而真誠的安撫下,他們也漸漸放鬆下來。
整個下午,大唐的皇帝和兵馬大元帥,就在這片屍山血海之上,做著最務實的救死扶傷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