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外,風卷旌旗,寒日初升。
大乾開元冬,帝京。
昨夜一場冷雨剛過,青石御道被沖刷得幽深如鏡,映著灰濛濛的天。
一道猩紅的地毯從殿門筆直鋪開,穿過廣場,直抵宮門。
地毯兩側,金甲衛士佇立如林,盔纓在寒風中微微顫動,甲冑反射著金屬獨有的、冷硬的光。
這是帝國的誓師之日。
半月前,西北晉王李霄豎起反旗,以「清君側」為名,十萬大軍已將涼州圍成鐵桶,劍指關中。
戰火燎原,雪片般的軍報湧入京城,每一個字都浸透著血與火,哭訴著敵軍勢大。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但今日,不同。
只因他們的皇帝,將要御駕親征。
晨鐘九響,鐘聲穿透薄霧,沉重的金鑾門在「嘎吱」聲中緩緩開啟。
李朔,身著明黃戰袍,肩披玄色貂裘,腰間束著一條龍紋玉帶。
一步,一步,從門後那片深邃的黑暗中走出。
陽光恰好刺破雲層,落在他肩頭的甲冑上,瞬間點燃一抹流動的火焰。
他走得很慢,戰靴踏在玉階上,發出清晰而沉穩的鏗鏘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一下,又一下,砸在殿前百官的心口上。
兩側文武百官齊齊跪伏於地,額頭緊貼冰冷的石板,沒有人敢抬頭看那道身影。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廣場上空炸響。
李朔抬起手,一個簡單的動作,那排山倒海的聲浪便戛然而止。
他的聲音很平靜。
「諸卿平身。」
他環視下方烏泱泱的人群,那眼眸幽深。
「朕初登基,邊疆未靖,民生未安。今西晉叛亂,社稷危殆。」
「朕若不出兵,這天下,誰來安?」
群臣死寂,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將每個人的官袍吹得獵獵作響。
李朔抬手,遙遙指向朝列中的一人。
「宣——大都督衛驍!」
人群中,一名身披銀甲的魁梧將軍大步而出,他臉上的疤痕縱橫交錯,每一道都是從屍山血海里換來的軍功章。
他名衛驍,北地鐵血營出身,從一個無名小卒,憑著一顆顆敵軍的頭顱,硬生生殺出來的絕世悍將。
此刻,衛驍單膝跪在丹墀前,雙手抱拳,聲音仿佛能震落瓦上的霜。
「臣在!」
李朔俯視著他,語氣聽不出喜怒。
「衛驍,朕命你為『西征統帥』,節制諸軍,督率三十萬兵馬,征討逆賊晉王李霄。朕雖親征,但軍中大事,悉聽你處置。」
他頓了頓,問道:「可有異議?」
戶部尚書馬森跪在人群里,聽到「三十萬」這個數字,整個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國庫的帳本他都快盤出火星子了,別說三十萬,就是十萬大軍的糧草都湊得捉襟見肘!
他悄悄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一眼龍椅上的陛下,又觸電般低下頭,將滿腔的驚駭與疑慮死死咽回肚子裡。
這是……疑兵之計?
虛張聲勢?
李朔當然沒錢。
號稱三十萬,其實能動的精銳不過三萬。
其中五千,是武裝到牙齒的玄甲重騎。
剩下的,是兩萬五千輔軍。
若這五千玄甲軍還不能踏平西北,那也只能由他自己來動手了。
他所倚仗的,從來不只是兵馬。
想到這裡,他的指尖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無意識地划過,一絲極淡的寒意一閃而逝。
天人境,當掃平一切不服。
這天下,終究要用最鋒利的劍,才能斬出一條海晏河清的太平路來。
李朔的目光掠過群臣,在一個身著青衫的文士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
陸清風。
蘇雲帆舉薦的人。
昨日,蘇雲帆、高毅、楊博三位閣老一言不發,進門便跪。
高毅老淚縱橫:「陛下,您是國之根本,萬萬不可親赴險境!為江山社稷,老臣求您了!」
楊博更是把頭磕得砰砰響,聲聲泣血:「陛下是一國之君,不是陷陣之將!您若有半分差池,大乾將亡!」
李朔眉宇間閃過一絲無奈。
他看著底下三張蒼老而真誠的臉,終究還是將那份不耐壓了下去。
還是蘇雲帆懂他,上前一步道:「陛下息怒。高閣老與楊尚書皆是拳拳報國之心。臣等並非不信陛下神武,只是……戰場之上,流矢冷箭,防不勝防。臣舉薦一人,可為陛下參贊軍務,亦可……時時規勸。」
「何人?」
「陸清風。此人胸有溝壑,難得的是,性子穩重如山。」
思緒收回。
李朔看著那個叫陸清風的文士,瘦削的身形,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武將之中,像一根孤零零的青竹,雖不合群,卻自有一股挺拔之氣。
聽見李朔問話,衛驍再次叩首,聲音裡帶著決絕。
「臣,誓死不辱聖命!」
「好!」
李朔手中金印交下,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刺目的光華。
那一刻,全場百官屏息凝神。
誓師台設於宮外南門,方圓百丈,香案、祭鼎、金鼓、龍旗,肅穆森然。
三萬甲士如一片鋼鐵的海洋,靜立於午門之外,旗幟如林,殺氣沖天。
李朔登上高台,凜冽的風將他的龍袍吹得鼓盪作響。
太常卿率百官進香、祭天、拜祖,鼓聲三通,震徹雲霄。
李朔親手執香,面向北方,聲音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祖宗在上,大乾危急。朕以社稷為念,親征叛亂。若不能靖亂安民,朕,無顏見先皇於九泉!」
話音落下,群臣齊呼,聲浪滔天。
「願陛下凱旋!」
金鼓三震,軍號長鳴。
衛驍持劍上台,單膝跪地,聲嘶力竭。
「臣衛驍,領軍三十萬,誓討逆賊李霄!若有退縮,天誅地滅!」
三萬將士同聲怒吼,用盡全身力氣。
「誓討逆賊!誓討逆賊!」
喊聲如雷,驚得宮殿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響,檐角的飛鳥驚惶四散。
午時,大軍啟程。
宮門大開,前軍鐵騎如黑色潮水般湧出,後軍輜車碾過石板路,發出滾滾悶響。
百官送行至午門之外,看著那面巨大的龍旗,向著西方緩緩移動。
李朔翻身跨上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玄色貂裘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與衛驍並轡而行,融入了那片鋼鐵洪流之中。
「陛下放心,臣必斬逆賊首級,懸於京都門之上!」衛驍策馬跟在一旁,沉聲保證。
李朔的目光越過他,望向身後那巍峨的宮城。
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硬與威嚴。
「出發!」
金鼓齊鳴,戰旗如雲。
大軍出京都,捲起漫天塵沙。
那面龍旗,直指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