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接到礦山刺客事變的消息那天,天降大雪。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荒原,冰冷的雪籽被狂風卷著,噼里啪啦地砸在營帳上。
「報——」
一聲嘶啞的吶喊刺破風雪,一名錦衣衛緹騎地衝進中軍大帳,渾身帶著摔傷後的血跡,臉上滿是混著雪水的泥污。
他跪在地上,從懷中掏出被體溫捂熱的蠟封信筒,高高舉過頭頂。
「湖廣急報!」
大帳之內,炭火燒得正旺。
李朔一襲玄衣,正背對著帳門,凝視著面前巨大的沙盤堪輿圖。
聞言,緩緩轉過身。
信筒入手,冰冷濕滑。
展開信紙,目光從上面一掃而過,帳內原本溫暖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溫度驟降。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氣壓自李朔體內轟然爆發。
李朔盛怒之下,隔空一掌,對著帳外那片茫茫風雪悍然拍出!
帳外風雪中,陡然響起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
只見堅硬的凍土之上,赫然出現一個數尺深的巨大掌印,邊緣光滑如鏡,坑底的積雪被瞬間蒸發,冒著絲絲白汽。
大帳門口的親衛們被這股氣浪沖得連連後退。
他們驚駭地望著那個冒著熱氣的掌印,又敬畏地看了一眼帥帳的方向,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李朔的臉上滿是山雨欲來的陰沉,那雙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凜冽刺骨的殺機。
馮保……
那個總是笑眯眯,揣摩著自己心意,又帶著幾分市儈貪財的老奴才……
為了保護沈淵,被刺客重傷,昏迷不醒?
李朔雖然沒有直面現場,但信中寥寥數語,他已能清晰地勾勒出當時的情景。
馮保為何要這麼做,他比誰都清楚!
維護湖廣……穩定嗎?
好一個穩定!
好一個大局為重!
李朔胸中的怒火翻騰。
他閉上眼,將那張信紙在掌心捏成了粉末。
再睜開時,那滔天的怒焰已被他強行壓回了眼底深處,眼中已是一片平靜。
「沈淵如何?」
那名報信的錦衣衛身子一顫,頭埋得更低:「同樣重傷昏迷。……能不能醒來,全看天意。」
天意。
李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或許,便是最好的結局。
無論沈氏一族是如何心思,馮保代表的就是朝廷。
馮保以命相護,沈氏一族只能感恩。
況且沈淵昏迷,群龍無首……
馮保當真是好手段。
他用自己的性命,死死得摁住了湖廣的穩定!
李朔沉默了片刻,風雪灌入帳中,捲起他肩頭玄色大氅的一角。
他對著帳外招了招手,一名隨伺的御馬監太監立刻小跑進來。
「你,帶幾個人,立刻去江南。」
李朔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告訴馮保,他以前在宮裡貪墨的那些銀子,朕不生氣了。這次的差事……他辦得很好。」
太監正要領命,卻聽李朔繼續道。
「再告訴他,等朕凱旋迴宮,要在宮門口的迎接隊伍里,看見他。」
李朔頓了頓,視線飄向帳外無盡的白雪。
「朕和他……還要在冬日裡,小爐青梅煮雪。」
「所以,讓他一定要撐住了,給朕……活下來!」
說到最後四個字,他的聲音變得溫柔。
「這……是聖旨!」
那太監渾身一震,重重叩首,隨即帶著幾名緹騎,換上最好的快馬,沖入風雪之中。
帳簾掀開,一股香風伴著寒氣湧入。
夏清禾一身利落的銀色軟甲,緊緊包裹著她那火爆惹眼的身段,將驚心動魄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
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被高高束成馬尾,少了平日裡的嫵媚妖嬈,卻多了幾分英姿颯爽的凜然之氣。
在她身後,辰星引正百無聊賴地靠在帳門邊,打著哈欠。
此次出征,幽冥殿高手盡出。
驍勇絕倫的霍沉,長槍如龍。
千步穿楊的秦陌,箭矢無雙
他們都是戰場之上收割生命的無雙猛將。
「軍議爭論不休,要請陛下定奪。」
夏清禾在軍中,早已收起了那副煙視媚行的姿態,言簡意賅。
帥帳之內,氣氛凝重。
衛驍這位北地悍將,此刻神情堅毅,如一尊鐵塔般立於巨大的堪輿圖前,目光銳利如刀。
他並未因戰局焦灼而有絲毫情緒外露,只是周身散發出的沉凝殺氣,讓帳內溫度都低了幾分。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的一點重重按下,聲音沉穩如山。
「固原城。斥候探明,此地是晉王下一個目標。我提議,由末將親率五千玄甲軍,走飛狐道,穿插敵後,奇襲固原。」
「不可!」陸清風立刻反駁,這位向來穩重的軍師,此刻面色凝重。
「衛帥,飛狐道乃是絕地,山路崎嶇,大雪封山,騎兵如何通行?"
"此乃兵行險著,一旦有失,我軍精銳將損失殆盡!我軍當穩紮穩打,正面推進,步步為營!」
衛驍緩緩轉過身,平靜地看著陸清風,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冷酷。
「陸先生,穩紮穩打,需要多久?一個月,還是兩個月?」
他抬手指向地圖上一個剛剛被塗黑的城池。
「襄平城,破了。李霄屠城,五萬軍民,無一生還。這是他屠的第三座城。」
衛驍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晉王在用我們百姓的血,來餵養他麾下叛軍的凶性。我們每穩妥一日,便又不知有多少忠於陛下的子民要身首異處。"
"我軍,急需一場摧枯拉朽的大勝,告訴天下人,朝廷的天兵,到了!」
"況且凜冬已到,補給對我軍異常重要。"
「畢竟晉王的軍隊可以吃人,我們不行!」
帳內死寂。
辰星引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小聲嘀咕:「真麻煩,直接告訴我李霄在哪,我去把他腦子借來用用不就行了?」
夏清禾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閉上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剛剛走進來的李朔身上,等待著這位皇帝的最終決斷。
李朔緩緩走上前,看著地圖上那條被硃筆圈出的、蜿蜒如蛇的險路,又看了看那座已變為黑色的城池——襄平。
他伸出手指,在那條險峻的小路之上,輕輕一點。
「就走這裡。」
「陛下!」陸清風大急,「萬萬不可行此險招!」
李朔沒有看他,只是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所有將領,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自信。
「尋常騎兵不行。」
「朕的玄甲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