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呢?」
「府衙派了兵,但沒抓人。只是守著出入口,不讓進出。」
鄭大沉默。
他想起昨天碼頭上的混亂。
那些漕工像瘋了一樣,砸貨棧,搶貨物,放火燒倉。
他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熟悉的臉變得陌生,看著那些平日裡老實巴交的漢子,眼睛裡冒出狼一樣的光。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挑起來的。
可他也知道,他停不下來了。
「那位貴人又傳話了。」
劉老八忽然開口。
他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說什麼?」
「說……讓我們再鬧一場。」
劉老八咽了口唾沫。
「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衝進城,燒了府衙。」
堂屋裡死一般寂靜。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暗不定。
「瘋了。」
趙九喃喃道。
「沖府衙?那是造反!要誅九族的!」
「可不鬧,也是死。」
孫七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那位貴人說了,秋錚已經出發了。等他到了,我們一個都跑不掉。」
「與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拼個屁!」
趙九猛地站起來。
「拼完了呢?我們死了,家裡人怎麼辦?那些跟著我們鬧的弟兄怎麼辦?」
「那位貴人說了,會照顧。」
劉老八說。
「照顧?」
趙九冷笑。
「拿什麼照顧?銀子?還是空口白話?」
他走到鄭大面前。
「鄭老大,不能再鬧了。再鬧下去,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他盯著桌上的匕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其他四人。
「你們說,那位貴人到底是誰?」
四人一愣。
「鄭老大,你……」
「我一直在想。」
鄭大打斷王五。
「能調動我們五個人,能讓我們乖乖聽話,能許下榮華富貴的承諾,還能在官府里有人,替我們遮風擋雨。」
「這樣的人,整個江南道,能有幾個?」
他頓了頓。
「李九靈算一個。他是漕運總督,有這份能耐。」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一條鞭法推行,漕運改制,對他沒好處。他是信王的人,信王在金寧推行新法,他拆台,不等於打信王的臉?」
四人面面相覷。
他們從來沒想過這些。
「那……那會是誰?」
孫七問。
鄭大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他嘆了口氣。
「但我知道,我們被人當槍使了。」
堂屋裡又靜下來。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
「那現在怎麼辦?」
劉老八問。
聲音裡帶著絕望。
「等。」
鄭大吐出一個字。
「等什麼?」
「等那位貴人下一步指示。」
鄭大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推開窗,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們已經上了船,下不去了。只能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他轉過身。
「今晚都別走了,就住在這。萬一有什麼事,也好照應。」
四人點了點頭。
沒人有異議。
……
同一時間,城東。
顧銘站在秦氏商行的後院裡。
院子裡點著燈籠,光暈昏黃,照得人影綽綽。
管事站在他面前,垂著手,恭恭敬敬。
「姑爺,黃大人下午來過了。挑了二十個人,都是商行里身手最好的護院。」
「人呢?」
「已經派出去了。五個把頭,每個盯四個,輪流換班,保證十二時辰不斷。」
顧銘點了點頭。
「有消息立刻報我。」
「是。」
管事猶豫了一下。
「顧大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商行是做生意的,向來不摻和官府的事。這次幫著盯梢抓人,萬一傳出去……」
「傳不出去。」
顧銘打斷他。
「抓人的是官府,與商行無關。你們只是提供了線索,協助辦案。」
他看了管事一眼。
「況且,泰山大人那邊我自會分說。」
管事鬆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他退後一步。
「顧大人還有何吩咐?」
「備一輛馬車,要不起眼的。再備兩套便服,我和黃飛虎穿。」
「是。」
管事轉身退下。
顧銘獨自站在院子裡。
夜風很涼,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彎殘月。
月牙很細,像一把鉤子,鉤在漆黑的天幕上。
三天。
只剩三天了。
……
子時。
城西,龍王廟。
陳七推門進來。
廟裡點著油燈,一個人影坐在供桌旁,正低頭看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那人抬起頭。
是下午那個中間漢子。
「七哥。」
他站起身。
「有消息了。」
陳七快步走過去。
「說。」
「鄭大他們五個,今晚都聚在鄭大宅子裡。從黃昏進去,到現在沒出來。」
「宅子裡還有什麼人?」
「兩個護院守在門口,還有幾個丫鬟小廝,都在前院。後院只有他們五個。」
陳七皺眉。
「沒別人?」
「沒有。」
漢子搖頭。
「我們盯了一晚上,除了他們五個,沒人進出。」
陳七沉默。
他走到供桌旁,拿起顧銘給的那張紙。
五個名字,五個地址。
鄭大的宅子在城南,王五的在城東,孫七的在城西,劉老八和趙九的都在北邊。
平時他們各管一片,很少往來。
今晚卻聚在一起。
為什麼?
「七哥,還有一件事。」
漢子壓低聲音。
「傍晚的時候,有個賣貨郎從鄭大宅子後門進去,待了一刻鐘就出來了。」
「賣貨郎?」
「對,挑著擔子,看起來普普通通。但我們的人跟了一段,發現他出了城,往北去了。」
陳七眼神一凝。
「往北?北邊是……」
「北邊是官道。再往北,就是吳會府。」
漢子頓了頓。
「七哥,你說會不會是……」
「別瞎猜。」
陳七打斷他。
他深吸一口氣。
「繼續盯著。有任何動靜,立刻報我。」
「是。」
漢子退了出去。
廟裡又只剩下陳七一人。
他走到門邊,推開一條縫。
夜色濃重,遠處傳來打更聲。
梆,梆,梆。
三更了。
陳七想起顧銘的話。
「秋錚已經出發了。最晚大後天,就會到金寧。」
他握緊了拳頭。
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
……
翌日,清晨。
顧銘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一張地圖。
地圖是金寧城的簡圖,街道、碼頭、官署,都標得清清楚楚。
黃飛虎站在他身旁。
「大人,盯了一晚上,有動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