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陽那句輕描淡寫出口後,程祥國等人有種靈魂被瞬間抽乾的感覺。
都愣住了……
程祥國死死地盯著蔣陽,想要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然而,沒有。
蔣陽沒有炫耀,沒有得意,只有陳述客觀事實的從容。
再者,誰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啊!?
「你爸?蔣震?」黃琦雲的聲音乾澀。
這怎麼可能啊?!
那可是蔣震啊!
如果他真的是蔣震的兒子,
為什麼要去漢東省最偏遠的一個小縣城,去一個連鳥都不拉屎的石榴鎮?
歷練?還是鍛鍊?
還是……
想到這裡,黃琦雲只覺得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同時,之前的種種疑惑——蔣陽在海城的強勢,面對劉洋進時的毫不退縮……
在這一刻,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那是底氣呀!
人家是有背景的,不是之前那幫人所說的毫無背景的孤兒啊!
黃琦雲機械地轉過頭,看向了身邊的程祥國。
此時的程祥國,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煞白。
同樣滿臉都是無法掩飾的震驚!
這……
剛才自己都幹了些什麼呀?
指著蔣陽的鼻子罵他下作,罵他是農村出來的野小子,罵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自己甚至還當著魏軍猛老婆的面,擺足了官威!
程祥國只覺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仿佛隨時都會蹦出來。
程祥國趕忙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滿臉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一把拉開自己剛才坐的主賓位置的椅子。
「魏老哥,您坐這裡!您坐這裡!」程祥國的腰彎出了一個極其謙卑的弧度,手勢恭敬得像個迎賓的門童。
魏軍猛站在原地,身如鐵塔,紋絲不動。
那雙虎目冷冷地掃過程祥國那張寫滿惶恐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嗬,你的位置,我哪兒敢坐啊?」魏軍猛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剛才在門口,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你們罵完我侄子,又罵我老婆是家庭主婦、頭髮長見識短。我魏軍猛算個什麼東西,哪兒還有臉坐下來跟你們這些領導同桌吃飯啊?」
「哎呀!!!」
程祥國聽到這話,嚇得魂都要飛了。
他剛才有多強勢,現在就有多孫子……
一把拉住魏軍猛那粗壯的胳膊,點頭哈腰,連聲哀求:
「你說你們……你們怎麼不早點兒給我個信兒啊!這麼重大的事情,你們怎麼不知道提前跟我們說一聲啊!哎呀呀……哎呀呀!這事情搞得!來來來,您趕緊坐下!趕緊的!我倒酒!我賠不是!我堅決、堅決地向你們認錯!」
程祥國此刻是真的慌了。
得罪了魏軍猛或許只是挨頓臭罵,但得罪了蔣震的話,後果可不一樣了啊。
一旁的周慕卿看著丈夫這副前所未有的卑微模樣,整個人都懵了。
「蔣震是?」周慕卿轉頭,有些茫然地看著身邊同樣滿頭大汗的黃琦雲,小聲問:「怎麼回事啊?」
黃琦雲趕忙湊到周慕卿身邊,壓低了聲音,「嫂子哎!蔣震你不知道嗎?華紀委副書記啊!您……您怎麼連蔣震都不知道?」
「啊?!」周慕卿眼睛瞪得滾圓。
而後,猛地轉頭看向坐在那裡的蔣陽,「蔣陽……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一直不講呢?」
蔣陽看著周慕卿,態度依然溫和,「阿姨,不是我有意隱瞞,確實是不方便。我爸不讓我說,他希望我在基層能憑自己的本事干點實事,而不是靠著他的光環。」
說到這裡,蔣陽目光緩緩轉向了一旁的黃琦雲。
「黃省長,」蔣陽的稱呼很客氣,「這件事情,在漢東省,目前只有您和程大伯知道。所以,還希望你們能給我保密。我不想因為身份的暴露,影響了我在馬朐縣的後續工作。」
黃琦雲一聽,這是在敲打自己啊!什麼叫「後面很多工作不好做」?
這分明是在警告他,如果泄露了身份,他爸可不樂意!
「肯定的!這是必須的!必須的!」黃琦雲趕忙說:「你放心!我這肯定給你做好保密工作,絕對守口如瓶,是不是啊,程廳長?!」
黃琦雲一邊表態,一邊看向旁邊已經徹底石化的程祥民。
程祥民這會兒整個人都是懵的啊,純純的大懵逼了。
大腦已經停止了思考。
他怎麼都不會想到,這個在馬朐縣受盡官場排擠、被自己指著鼻子罵「癩蛤蟆」的鄉鎮幹部,竟然如此大有來頭!
這怎麼敢讓人相信啊!這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
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
魏軍猛就站在面前,漢東首富耿思瑤甘願作陪,這還能有假嗎?
「我……我知道了,保密,對吧,保密……」程祥民目光呆滯,機械地重複著黃琦雲的話。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自己剛才罵蔣晴「算個什麼東西」的畫面,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程祥國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反應還算快。
他死死拉著魏軍猛的胳膊,硬生生地將魏軍猛按到了主賓的位置上。
安頓好魏軍猛,程祥國一回頭,看到黃琦雲還傻站在主陪的位置旁,立刻急了,使勁推了推黃琦云:「你……你還愣著幹什麼!趕緊讓耿總做主陪啊!耿總,您來主陪?」
這「您」字都用上了,程祥國此刻哪裡還有半點領導架子,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犯了錯的小嘍囉。
耿思瑤站在一旁,看著這幾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大員,此刻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狼狽不堪、醜態百出,嘴角的笑意再也繃不住了。
她施施然地走過去,眼神中帶著戲謔,看著黃琦云:「黃省長,這位置,您不跟我搶了?」
「不搶了……是真不敢搶了啊……」黃琦雲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耿總,您啊就別拿我開涮了!我是千想萬想,都沒想到您跟蔣書記家裡這麼親近,更沒想到您竟然能讓魏老總來這裡吃飯呀!我剛才那是豬油蒙了心,有眼不識泰山!我給您當副陪!我給您當副陪,我今天就是來給各位領導服務的!」
說罷,黃琦雲趕忙手忙腳亂地拿起自己的餐具,灰溜溜地換到副陪的位置上。
而程祥國則非常自覺地去了副賓的位置,程祥民更是縮到了最末座,不再做聲。
一場劍拔弩張的「鴻門宴」,在魏軍猛現身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裡,徹底完成了反轉。
這頓飯,也總算是以「和諧」的氛圍,正式開始了。
此刻的黃琦雲那叫一個殷勤。
堂堂一省之長,此刻端著茅台,腰彎得像個熟練的服務員,小心翼翼地給魏軍猛面前的分酒器里倒酒。
他心裡門兒清,今天要是不能把這位爺伺候高興了,人家稍稍煽風點火似的說幾句壞話,那自己以後的路可就難走了呀。
倒上酒之後,耿思瑤端起茶杯,看著魏軍猛,笑著打趣道:「猛哥,今兒可是兩個孩子見家長的喜事兒……你這臉上怎麼還沒個笑模樣了啊?還繃著你那當官的架子呢?」
「嗯……」魏軍猛從鼻腔里哼了一聲,轉頭看向坐在旁邊如坐針氈的程祥國,直接端起酒杯,語氣不咸不淡地說:「祥國啊,來吧。咱們也有些日子沒見了……今兒這麼好的日子,我敬你杯酒,給你賠個不是吧?」
「哎呦呦喲!」程祥國剛坐下的屁股,再次抬了起來,雙手捧著酒杯,迎上魏軍猛那虎目,「哎呀呀呀……您這……哎呦呦呦……我我我……」
程祥國聽到魏軍猛那帶著火氣的話語,如此一個大領導,也是語塞了啊!
畢竟,剛才那會兒自己這邊跟凶孫子似的凶人家,換了誰也受不了啊!
「我!我我批評我自己!我要自罰一杯!」程祥國當即雙手端起酒杯。
想到蔣陽竟然是蔣震的兒子,程祥國的內心當真是激動萬分、萬萬分啊!
之前的憤怒、厭惡,此刻全都化作了狂喜和後怕。
這哪裡是女兒找了個窮小子,這分明是女兒給程家拉來了一座靠山啊!
這種情況下,已經不是考慮自身臉面的問題了!
這是要認認真真求得對方原諒了啊!
「這個……我一定要自我批評批評!今天啊,我必須要進行一次深刻的、觸及靈魂的自我批評!」
他說完,轉頭看了眼魏軍猛。
魏軍猛縱然他克制住了脾氣,但是,那張剛毅的臉上仍舊殘留著一絲怒火。
他不表態,就這麼冷眼看著程祥國。
程祥國見狀,內心忐忑不已,當即提高音量,痛心疾首地說:
「我這麼個年紀了,修養還是不夠啊!竟然還有那種陳腐的老思想、門第觀念!蔣陽和小蝶,是真正的自由戀愛,是新時代年輕人的選擇,我們作為長輩,應該大力支持才對啊!可是呢?還是我的老傳統思想作祟,竟然還想著那麼糟粕的東西,甚至說出那些傷害孩子感情的話!這杯酒,我要自罰!我必須自罰一杯!還望魏司令、魏夫人,以及耿總,多多擔待,原諒我這個老糊塗!」
話畢,程祥國毫不猶豫端著酒杯,地一仰脖,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