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漢東省委大院,省委常委第一會議室。
會議室里的氣氛莊重而壓抑。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前,漢東省的核心權力層悉數在座。
省委書記劉洋進坐在正中間的主位上,手裡端著保溫杯,正在就近期的全省經濟工作做著長篇大論的指示。
黃琦雲坐在劉洋進的左手邊,表面上正襟危坐,手裡拿著筆在筆記本上時不時地劃拉兩下,做出一副認真記錄的模樣,但實際上,他的心思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王安邦昨天連夜匯報的關於馬朐縣的事情,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他的心頭。
劉千越涉黑、蔣陽主動放水、省公安廳鮑遠東強行插手……
這一連串的變故,讓這位老謀深算的省長敏銳地嗅到了風暴的氣息。
就在這時,黃琦雲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震動。
他微微低頭瞥了一眼屏幕。當看到來電顯示上「蔣陽」兩個字時,黃琦雲的眼皮猛地一跳。
這個時候打電話來?看來是馬朐縣那邊出變故了。
黃琦雲沒有任何猶豫,當即顧不得什麼會場紀律,他合上筆記本,拿起手機,轉頭看了眼正中央正在講話的劉洋進,微微點了點頭,算作示意,然後便直接推開椅子,轉身大步走出了會場。
劉洋進正講到興頭上,突然被打斷,看著黃琦雲離去的背影,眉頭不悅地皺了起來,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真是的,一點會場紀律都沒有……」劉洋進冷冷嘟囔了一句。
會議室里的其他常委們紛紛低下頭,誰也不敢接這個話茬。
黃琦雲快步走出會議室,來到空曠安靜的走廊盡頭,這才接起了電話。
「喂,蔣陽啊。」黃琦雲的聲音瞬間切換成了一種和藹可親的語調。
「黃叔,忙嗎?」蔣陽問。
聽到這聲「黃叔」,黃琦雲那張滿是城府的臉上,瞬間樂開了花,眼角的魚尾紋都擠在了一起。要知道,這可是華紀委第一副書記蔣震的親生兒子啊!
這一聲「黃叔」,含金量可太重了。
「不忙不忙。」黃琦雲笑呵呵地說,語氣里滿是關切,「怎麼了?馬朐縣那邊遇到什麼難處了?」
「省公安廳搞了一個掃黑調查組,這事兒,您知道嗎?」蔣陽沒有寒暄,單刀直入。
聽到「掃黑調查組」這五個字,黃琦雲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眉頭當即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黃琦雲故意裝出一副驚訝和不知情的樣子,打起了太極,「我不知道的啊。不過,蔣陽啊,這省公安廳有他們自己的業務自主能力,如果他們是以公安廳的名義去開展這些常規的掃黑除惡活動的話,那也是在情理之內的,屬於他們的職權範圍。但是……」
黃琦雲話鋒一轉,給自己留了條後路:「如果是大型的、跨區域的專項行動,按理說是必須要向省委、省政府層面報備,我們必須知道的啊。怎麼,這個調查組去馬朐縣了?」
電話那頭,蔣陽聽著黃琦雲這番滴水不漏的官話,心裡忍不住冷笑。
老狐狸,都這個時候了,還在跟我玩「不知者不罪」的把戲。
「我給您打這個電話,不是來跟您討論他們省廳開展行動的合理性和程序的。」蔣陽的語氣突然變得強硬起來,直接撕破了黃琦雲的面具,「我是想讓您知道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那就是,省公安廳廳長鮑遠東親自帶隊,現在人已經到了海城,並且,他正準備對我採取強制措施!」
「什麼?!」黃琦雲聞言,心裡猛地一驚,脫口而出,「這……這是什麼情況啊?鮑遠東他瘋了嗎?」
「黃叔。」蔣陽不想再跟你黃琦雲演戲,直接逼宮似的說:「我這都喊您黃叔了,您怎麼還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啊?」
黃琦雲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感覺這蔣陽還真敢質問。這種情況對於自己這個省長來說,還是極少會遇到的情況。
「您要是說您不清楚劉千越就是省委書記劉洋進兒子的身份,那您現在就給王安邦打個電話問問清楚!」蔣陽毫不留情地揭穿了黃琦雲的底牌,「如果您不知道馬朐縣現在的具體情況,也讓王安邦給您好好匯報匯報!我這邊都已經是火燒眉毛、被人架在火上烤了,您作為一省之長,怎麼還能穩坐釣魚台,跟我說什麼都不知道啊?」
蔣陽越說越來氣,直接搬出自己父親,說:「黃叔,我爸當初讓我來漢東,可是親口託付您,讓您在暗中照顧我的。我這要是在漢東的地界上出了什麼事兒,被人家給辦了,回頭我爸要是問起來……」
「不不不!不至於不至於!」
聽到蔣陽直接亮出「我爸」這張王牌,黃琦雲的心理防線瞬間被擊穿了。
哪還敢再裝什麼大尾巴狼,聲音都有些結巴了。
蔣震是誰?
要是讓蔣震知道自己的兒子在漢東被劉洋進的人給整了,而自己這個省長卻在一旁看戲,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蔣陽,你別急,你千萬別誤會!」黃琦雲趕緊表態,語氣謙卑得像個下屬,「我馬上確認一下情況!你稍等,你給我五分鐘,我立刻核實,馬上給你回電話!」
「好,我等您的回音。」蔣陽說完,毫不客氣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黃琦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個蔣陽,年紀輕輕,這股子逼人的氣勢,簡直讓人受不了啊!
黃琦雲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撥通了海城市委書記王安邦的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黃琦雲就劈頭蓋臉地問道:「馬朐縣那邊到底出什麼事了?!鮑遠東怎麼帶隊去海城了?他還要動蔣陽?!」
電話那頭的王安邦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聽到省長的質問,趕緊倒苦水:「省長,我正準備向您匯報呢!鮑遠東這次是真的下了死手了!他不僅強行成立了省掃黑組,全面接管了趙浩的案子,把我們市局徹底踢出局。更要命的是……」
「更要命的是鮑遠東不知道從哪兒搞到了線索,現在正瘋狂搜集蔣陽當年在省廳當臥底時,為了辦案而採取的一些非常規手段的舊帳!他要在內部會議上定調子,說蔣陽涉嫌與黑惡勢力勾結!鮑遠東這是要借著掃黑的名義,徹底把蔣陽給毀了啊!」
「混帳!蠢貨!」
黃琦雲聽到這裡,氣得破口大罵。
鮑遠東這個沒腦子的莽夫!
他難道看不出來市局是在故意放水嗎?
他竟然真的想要把事情搞大?
搞大之後,你鮑遠東怎麼收場?
到時候全天下都知道劉千越是劉洋進的兒子,都知道劉千越涉黑,他劉洋進的臉往哪兒擱?!
黃琦雲在走廊里來回踱步,腦子飛速運轉著。
等等……不……不對!
黃琦雲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眼睛裡突然爆射出一團精光。
這不是危險,這是一個絕佳的時機啊!
鮑遠東這個蠢貨,自作聰明地想要把事情搞大,想要置蔣陽於死地。
但他根本不知道,他惹到的是一個背景深不可測的「太歲」!
如果這件事情真的鬧得不可收拾,徹底激怒了蔣陽背後的蔣震和程家,那劉洋進……絕對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不正是自己一直夢寐以求的,徹底扳倒劉洋進、將漢東的水徹底攪渾的機會嗎?!
想通了這一層,黃琦雲的心臟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
「安邦,你聽好!」黃琦雲對著電話,語氣變得無比嚴厲和亢奮,「我們一定要利用這個機會,把水攪渾!你,從現在開始,海城市委、市局的一切行動,全部聽從蔣陽的指揮!聽懂了嗎?!」
「聽……聽蔣陽的指揮?!」
電話那頭的王安邦當即懵了,大腦直接宕機。
他可是堂堂的海城市委書記,正廳級的一把手!
蔣陽算什麼?
一個馬朐縣石榴鎮的鎮委書記,正科級!
讓自己一個正廳級去聽一個正科級的指揮?
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
這不是瘋了嗎?!
「省長,這……這不合規矩啊。蔣陽他畢竟只是個基層的……」王安邦試圖辯解。
「規矩?現在是講規矩的時候嗎?!」黃琦雲厲聲打斷了他,「你聽我安排就好!蔣陽讓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出了任何問題,省委這邊,我給你兜底!」
黃琦雲心裡很清楚,王安邦不知道蔣陽的親生父親是蔣震。
這個驚天的秘密,在目前這個階段,是絕對不能講出來的。
但是,他必須讓王安邦無條件服從。
因為,聽蔣陽的安排,在某種意義上,就是聽蔣震的安排!
「哦……我,我知道了。堅決服從您的指示。」王安邦雖然滿心疑惑和委屈,但在省長的高壓下,也只能乖乖領命。
掛斷王安邦的電話後,黃琦雲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然後重新撥通了蔣陽的電話。
「喂,蔣陽啊。」電話接通,黃琦雲的語氣變得無比親切和配合。
「黃叔,情況了解清楚了嗎?」蔣陽淡淡地問。
「了解了,剛才跟王安邦通過電話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我都清楚了!」黃琦雲表態道,隨後話鋒一轉,試探性地問道,「不知道……面對鮑遠東這種不講理的打法,你現在,是個什麼想法啊?」
這看似是關切的詢問,其實是黃琦雲這個老江湖在試探。
他想知道,蔣陽面對這種危機,到底有沒有自己的破局之策。
如果蔣陽只是個仗著家世背景胡鬧的紈絝,那他黃琦雲就得重新評估這盤棋了。
果不其然,蔣陽並沒有讓他失望。
「我的想法很簡單。」蔣陽的語氣冷靜得讓人害怕,「既然鮑遠東想把事情搞大,那我們就成全他。我的計劃是,讓海城市局的掃黑組,直接開進馬朐縣,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趁著秦峰那幫人現在還在縣醫院裡躺著,我們必須以雷霆之勢,馬上對他們採取強制措施。如果晚了,等鮑遠東反應過來把人轉移了,可就不行了。」
黃琦雲聽得連連點頭,心裡暗暗讚嘆這小子的狠辣。
「對對對!你的想法非常對!」黃琦雲立刻順水推舟,賣起了人情,「我剛才已經跟王安邦下過死命令了!我告訴他,這件事情必須要引起海城市委的高度重視!然後,因為你身在基層,對劉千越、對秦峰,以及對你那個朋友趙浩的過往更為了解,所以,這次海城的反擊行動,全權以你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