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公安局。
省委調查組第一副組長孫海剛才那番指鹿為馬、強行奪權的囂張作態,一記耳光似的狠狠抽在海城和馬朐縣幹警的臉上。
向雄海被氣得雙眼通紅,如果不是旁邊的同事死死拉住,他這他媽想要想衝上去跟孫海拼命。
待孫海帶著他那幫「欽差大臣」趾高氣昂地離開,去安排前往馬朐縣提人的事宜後,會議室里才爆發出罵聲。
「太欺負人了!這他媽的……?!」向雄海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證據確鑿的事情,他們上下嘴唇一碰,就成了我們栽贓陷害?還要給辦案人員處分?這簡直是無法無天!」
「是啊呂局,這省委調查組簡直就是下來當劊子手的!」馬朐縣局的幾名幹警也圍了上來,個個義憤填膺。
市公安局局長呂陽站在原地,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眾人,「都給我閉嘴!」
眾人一愣,紛紛安靜下來。
呂陽嘆了口氣,走到向雄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們心裡憋屈,我呂陽心裡同樣窩火。但是,現在不是逞英雄、鬧情緒的時候。剛才孫海的話你們也聽到了,他們代表的是省委!你們現在衝上去跟他們硬碰硬,除了背上一個『對抗組織調查』的罪名,脫掉這身警服,還能改變什麼?」
向雄海咬著牙,眼眶泛紅:「呂局,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蔣書記被他們誣陷?看著真兇逍遙法外?」
「當然不是!」呂陽斬釘截鐵地打斷他,隨後轉頭看向身旁的市局副局長老陳,「老陳,你帶雄海他們去招待所休息,好好安撫一下情緒。告訴縣局的同志們,讓他們暫且受點委屈,這段時間絕對、絕對不要跟調查組的人作對!他們要什麼材料,給他們;他們要問什麼話,按程序回答!明白嗎?」
老陳面露難色,無奈地點了點頭,將向雄海等人半拉半勸地帶出了會議室。
等眾人走後,老陳又折返回來,把會議室的門反鎖上,這才走到呂陽身邊,壓低聲音抱怨道:
「呂局,這事兒真就這麼捏著鼻子認了?我幹了快三十年公安,還真沒見過這麼強勢、這麼不講理的調查組!那孫海簡直是一丁點兒的素質和底線都沒有,連偽造證據這種話都敢當眾說出來,他這是瘋了嗎?」
呂陽聽後,感覺這些人還是沒有明白這裡面的事情啊。
「瘋?他孫海清醒得很!老陳,你不認識這個孫海嗎?」呂陽說。
老陳愣了一下:「聽說過,省廳刑偵總隊的政委,平時風評就挺霸道的。」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呂陽指了指省城的方向,「孫海當年,可是給鮑遠東幹過好幾年的辦公室主任!那是鮑遠東一手提拔起來的鐵桿心腹,兩人就是穿一條褲子的!鮑遠東現在被向雄海的實名舉報逼到了懸崖邊上,他不把最心狠手辣的狗放出來咬人,難道等著自己被雙規嗎?」
老陳恍然大悟,但眉頭依舊緊皺:「就算孫海是鮑遠東的人,可這案子畢竟已經捅到了省紀委,甚至驚動了省委常委會。鮑遠東就算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左右省委調查組的定性吧?他到底哪來的這麼大能量,敢讓調查組直接下來指鹿為馬?」
呂陽轉過身,聲音壓低:「我告訴你一個驚天的秘密,你就明白他們為什麼敢這麼瘋狂了。」
「什麼秘密?」老陳眼神緊皺。
「那個在馬朐縣掛職的副縣長劉千越……」呂陽又湊近一分:「……是省委書記劉洋進的親生兒子!」
「什麼?!」老陳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雙眼圓睜,滿臉的不可置信,「這……這不可能吧?!」
「有什麼不可能的?你現在把整件事情串起來想一想。為什麼之前馬朐縣就發生了那麼點械鬥,鮑遠東堂堂一個公安廳長,竟然要親自帶隊連夜趕過來要人?就是因為劉千越那小子太混帳、太跋扈了!他在省城惹的那些命案,全都是鮑遠東在背後擦屁股!」
呂陽眼中閃過一絲對蔣陽的敬畏:「只是鮑遠東和劉洋進做夢都沒想到,蔣陽出手竟然那麼狠、那麼准!蔣陽不僅沒被劉千越的背景嚇退,反而將計就計,搜集了所有的鐵證,直接讓向雄海把事情越級捅到了省紀委!這一下,是直接掘了劉洋進的祖墳啊!」
老陳聽得冷汗直冒,徹底傻眼了,腦海中所有的疑團在這一刻全部解開。
「所以……」老陳咽了口唾沫,顫聲道,「所以,劉洋進書記才會火急火燎地成立這麼一個最高級別的調查組,而且還要把調查權交給孫海這種酷吏……他們這不是來調查的,他們這是來滅火的!是來毀屍滅跡,替太子爺脫罪的!」
「難怪呢……」老陳喃喃自語,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難怪孫海一進門就急不可耐地要給蔣陽定性,要沒收我們的證據。原來,他保的不是鮑遠東,而是劉洋進的親兒子啊!」
「現在你懂了吧?」呂陽神色凝重地叮囑道,「老陳,這件事爛在肚子裡,對誰也不能說!高層的政治博弈,已經到了刺刀見紅、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你去,好好做做縣局那些警員的工作,讓他們務必忍耐。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劉洋進他們現在越是瘋狂,未來的反噬就會越慘烈!」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辦!」老陳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呂陽獨自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警容,隨即抓起桌上的帽子,大步流星地走出門,直奔海城市委大院。
這件事情的性質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他必須立刻向市委書記王安邦當面匯報。
——
海城市委書記辦公室。
王安邦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聽著呂陽詳細匯報了省委調查組在市局的囂張跋扈,以及強行將案件定性、沒收證據、甚至威脅要處分海城幹警的種種惡劣行徑。
聽完匯報,王安邦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漲紅了,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簡直是欺人太甚!無法無天!」
王安邦怒不可遏地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大罵:「他孫海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副廳級幹部,帶著幾個蝦兵蟹將,就敢跑到我們海城市的地盤上耀武揚威?連案卷都不看,直接就給定性了?還敢威脅停我幹警的職?他眼裡還有沒有黨紀國法?還有沒有我這個海城市委書記!」
呂陽站在一旁,配合著領導的憤怒,沉聲道:「王書記,孫海他們這次顯然是帶著死命令來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不惜一切代價把蔣陽做成涉黑保護傘,以此來洗白鮑遠東和劉千越。我們的同志受點委屈事小,但這案子要是真讓他們這麼辦成了鐵案,那海城的政治生態可就全毀了。」
「他做夢!」王安邦怒吼一聲,直接抓起辦公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怒氣沖沖地撥通了孫海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喂,哪位啊?」
「我,王安邦!」王安邦強壓著火氣,但聲音依舊嚴厲,「孫副組長,我聽說你們調查組一到海城,連基本的調查程序都不走,就直接沒收了市局和縣局的證據,還要強行給基層幹部定罪,甚至威脅要處分我們的警員?你們不能這麼搞!這裡面是有大問題的!」
電話那頭的孫海輕笑了一聲,似乎完全沒把這位市委書記放在眼裡:
「喲,王書記啊。怎麼,呂局長去跟您告狀了?呵,不過,我必須要糾正您一點,我們調查組是奉了省委的命令下來辦案的,每一個舉動都合法合規。至於沒收材料,那是為了防止偽造的虛假證據繼續流傳,造成不良政治影響。」
「有沒有證據,不是你孫海一個人說了算的!」王安邦厲聲反駁,「我們市局掃黑組手裡有確鑿的口供和資金流水!你們憑什麼連看都不看就說是偽造的?你們有證據嗎,就敢讓我們市局給下面縣局依法辦案的人記過、停職?」
「王書記,您這就有點護短了啊……」孫海的語氣漸漸變得生硬,甚至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我看海城的公安系統,在這起案件中已經完全喪失了客觀公正的立場!我勸您,作為市委書記,要顧全大局,不要干預我們省委調查組的工作。」
「你……」王安邦氣得語結。
「如果王書記對我們的辦案方式有意見,或者覺得我們辦得不對,」孫海冷冷地拋話,說:「那您就別在下面跟我一個副組長吼。您大可以直接去省委,去找劉洋進書記反映情況!只要劉書記發話,我孫海立刻捲鋪蓋走人。如果劉書記沒發話,那對不起,海城這件案子,我查定了!蔣陽,我抓定了!」
說完,孫海甚至沒等王安邦再開口,直接「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王安邦死死地捏著話筒,臉都氣白了。
「太狂妄了!簡直是無法無天!」王安邦猛地將話筒砸回座機,氣喘吁吁地坐進老闆椅里。
但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呂陽,揮了揮手:「行了,你先回去,按照我剛才說的,穩住市局和縣局的隊伍,不要跟調查組發生正面衝突。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
「嗯,好。」呂陽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伴隨著辦公室大門「咔噠」一聲關上。
而後,王安邦臉上的憤怒瞬間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冷靜、甚至帶著幾分深邃的表情。
他剛才的憤怒,當然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更多的是裝出來的。
作為一名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他必須要在市局局長面前、在調查組面前,展現出市委書記應有的護短和強硬。
那個電話,與其說是去質問孫海,不如說是為了留下一個政治記錄——我王安邦,在面對錯案時,是明確表態反對過的。
至於去找劉洋進?那就是個笑話。
這火就是劉洋進放的,找他能有什麼用?
王安邦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另一部加密手機,熟練地撥通了漢東省省長黃琦雲的私人號碼。
「喂,安邦啊。」電話那頭,黃琦雲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的輕鬆愜意。
「黃省長……」王安邦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將剛才孫海在市局的所作所為,以及自己給孫海打電話被頂撞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匯報了一遍。
「省長,這孫海簡直是瘋了!他打著劉洋進的旗號,下來直接就是搞政治清洗啊!不僅強行要把蔣陽定性為黑惡勢力保護傘,還要把向雄海他們打成偽造證據的從犯。這擺明了是要指鹿為馬,把黑的搞成白的!」王安邦憂心忡忡地說道。
然而,聽完王安邦這番急切的匯報,電話那頭的黃琦雲不僅沒有發火,反而「呵呵呵」地低聲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