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領導您這是有什麼最新指示啊?」程祥國接起老領導的電話,語氣瞬間恭敬。
主座上的劉洋進眸光輕閃,耳朵卻不動聲色地支棱了起來。
鮑遠東更是眼珠滴溜溜亂轉,想知道電話那頭究竟是哪尊菩薩。
「哦,現在說話方便嗎?」雷老問。
程祥國下意識轉頭掃了一眼圓桌旁的幾人。
劉洋進、丁振良、梁華偉、鮑遠東,這幾位漢東省委的大員雖各作姿態,但顯然在聽著動靜。
儘管包間內動靜瞞不過有心人,但程祥國心裡有數,老部長找自己,向來公私分明,不可能冷不丁在電話里甩下什麼觸碰秘密言語,當即低聲道:「方便的,您講就好。」
「哦……今天上午啊,我也是忙了一上午……知道我忙什麼嗎?」電話那頭的雷冠生老部長輕咳了一聲,語氣里透著幾分打趣。
「我…呵,我哪兒知道您忙什麼啊?有什麼指示,您安排我就好,保證給您辦妥了!」程祥國臉上適時泛起晚輩兼老下屬特有的溫和笑意,姿態卻放得極低。
這絕非官面文章的逢迎。
對於雷冠生,程祥國打心眼裡是感恩戴德的。
當年在部委里,若非雷部長力排眾議一路栽培保駕,以程祥國那愛惜羽毛、不善結黨營私的清流性子,斷然坐不到今天這個關隘重重的位置。
二十多年下來,程祥國對待雷老,逢年過節端茶倒水、噓寒問暖,比對待自家宗族長輩還要盡心幾分。
而雷老在整個系統內部是出了名的冷麵鐵腕,唯獨對程祥國視如己出,青睞有加。
「今天上午我在華紀委開了個大半天的會。新一輪的巡視工作正式鋪開了,今天在部里分組的時候啊,華紀委蔣震副書記親自點的將,安排我擔任巡視漢東省的組長。」
雷冠生在電話那頭慢條斯理地敘述道:「會後呢,蔣書記還特意把我留下了幾分鐘,囑咐我說,讓我私底下聯繫一下你,說你現在對漢東省下面的具體情況非常了解,讓我提前跟你好好溝通溝通。我當時就納悶呢,你雖然有個親哥哥在漢東省直部門任職,但你自己向來愛惜名聲,從來不在漢東插手任何公務,你怎麼會對當下漢東這幫地方大員的情況,摸得那麼清楚呢?」
「……」
程祥國握著手機的掌心,瞬間出汗!
腦子在空白了半秒之後,剎那間亮堂得如同明鏡一般!
及時雨啊!
這不就是及時雨嗎!?
這簡直是天降的神兵利刃啊!
剛才劉洋進那番話,字字句句站在法治與程序的制高點上,拿雞毛當令箭,一口一個「獨立辦案」,一口一個「班子集體決定」,用最冠冕堂皇的官話織成了一張鐵網!
將他程祥國生生逼到了只能無能狂怒的死胡同里。
他剛才甚至還在內心暗暗犯愁,覺得自己不僅護不住准女婿,反而要在蔣震面前徹底暴露出他程祥國手腕偏軟、不善在地方泥潭裡肉搏的短板。
可現在呢?!
蔣震……蔣書記啊!
程祥國深吸了一口冷氣,對自己這個親家公,那是油然而生出一股佩服啊!
難怪蔣震在電話里談笑風生,由著漢東這幫人上躥下跳;難怪蔣震敢放任自己的親生兒子被地方紀委關進留置室受罪!
原來從一開始,蔣震就壓根沒指望靠我程祥國這張臉去跟劉洋進做桌面下的私相授受!
蔣震是要讓他程祥國親自撞一回南牆,親自看清楚劉洋進陣營那副吃相難看、顛倒黑白的嘴臉!
借著巡視即將入駐的節骨眼,蔣震不費吹灰之力,將剛正不阿、油鹽不進的雷冠生直接推到了漢東這盤殘局的正中央!
「祥國?怎麼不說話了?」雷老見聽筒那頭沒了動靜,沉聲喚了一句。
「領導,我……我真的太了解這邊的情況了!」程祥國壓下心頭劇烈的情緒,低聲道:「您稍微等我一下……」
程祥國不敢怠慢,握著手機快步拉開包間厚重的雕花木門,疾步走到了走廊盡頭臨窗的僻靜處。
窗外秋風蕭瑟,吹得山莊林木獵獵作響。
程祥國平復了一下呼吸,低聲說:
「雷老啊,您這個電話,真的是救命的及時雨啊!您知道我現在在哪兒嗎?我人就在漢東,就在省城北郊的麗景山莊,跟省委劉洋進、副書記梁華偉、紀委丁振良等人坐在一張桌子上!」
「哦?你跑漢東去幹什麼?」雷老語氣微沉。
「我女兒小蝶在海城市馬朐縣的一個鄉鎮掛職鍛鍊,這事兒您知道的。她在基層談了個對象,是當地石榴鎮的黨委書記,叫蔣陽。兩個年輕人本本分分、感情極好,後天周一本來訂好了要在北城辦訂婚宴!可就在這個骨節眼上,漢東這幫人……我算是親眼見識了什麼叫手眼通天,什麼叫顛倒黑白、指鹿為馬啊!」程祥國說到最後,語氣中滿是難以遏制的憤慨。
「怎麼個情況?你慢慢說,不要帶情緒。」雷冠生在電話那頭沉穩道。雷老脾氣剛直,最見不得地方官僚依仗權勢欺上瞞下。
「他們把我那准女婿給強行留置了!」
程祥國這刻根本無法不帶情緒,激動道:
「劉洋進為了掩蓋他親兒子劉千越在基層勾結黑惡勢力、尋釁滋事的惡行,由省公安廳鮑遠東牽頭做偽證,省委成立了個所謂專項調查組,連夜拼湊材料,硬生生把蔣陽定性成涉黑團伙的幕後保護傘!現在正逼著我承認蔣陽是個腐敗分子,逼著我程家退婚!調查組蓋棺定論的報告剛剛就拍在我眼皮子底下!字字句句,全是莫須有的栽贓,簡直能把人的三觀徹底震碎!」
「混帳東西!簡直是無法無天!」雷冠生在電話那頭勃然大怒,「這他媽的都什麼年代了,竟然還有這種拉幫結派、公器私用、羅織罪名陷害基層一線幹部的勾當?!現在某些領導,思想還是不老實,還是把黨紀國法當成自己家祠堂里的家法在用!」
雷老深吸了一口氣,追問:「祥國,具體都是什麼情況?資料、案宗材料都有嗎?」
「您什麼時候到漢東?」程祥國趕忙問。
「巡視組按原計劃明天下午抵達省城,後天周一正式入駐省委、召開動員會。」
「好!雷老,我手頭上暫時只有他們做出來的一份顛倒黑白的調查組結論複印件,但真正揭露劉千越、鮑遠東涉黑弄權的材料我馬上也能整理過來……」程祥國眼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您明天到了漢東之後,我們先私底下碰個頭。我把兩份截然相反的材料原原本本地呈給您看,孰真孰假、誰黑誰白,您過目便知!」
「好!」雷冠生當機立斷,「這件事情,我們巡視組接了!只要他們真的敢把公權力當成私人打手,搞指鹿為馬、陷害忠良那一套,不管他職務有多高、背後有什麼關係網,我雷冠生絕不輕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