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結屯南頭,那片荒了多少年的窪地,今天頭一次這麼熱鬧。
幾十號人烏泱泱地圍著,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睛裡冒著光,全盯著場子中央的李建業。
李建業從兜里掏出一掛鞭炮,也不多話,找了塊乾爽的石頭,把鞭炮往上一掛,劃著名一根火柴,「刺啦」一聲,點燃了引線。
「都退後點,崩著眼睛!」他喊了一嗓子。
話音剛落,「噼里啪啦」的脆響就炸開了,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紅色的炮仗紙屑在半空中飛舞,混著一股子硝煙的味兒,嗆人,卻也提神。
這一掛鞭炮,就像一聲號令,把全村人的魂兒都給勾過來了。
地里幹活的村民們聽見這邊的動靜,一個個直起腰,扛著鋤頭釘耙就往這邊湊。
「咋回事啊?咋放炮了?」
「要開始挖魚塘了!」
「走,去看看,聽說一天一塊的工錢呢!」
很快,鞭炮放完了。
李建業拍了拍手上的灰,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圍著的一圈人聽得清清楚楚。
「各位鄉親,叔伯嬸子們,今兒個,我李建業就在這兒,正式開挖魚塘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好奇、或期待、或懷疑的臉。
「這活兒,不是一天兩天能幹完的,我一個人也忙不過來,需要大伙兒搭把手,當然,不能讓大伙兒白干!」
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李建業伸出一根手指頭。
「來幹活的,不論男女,只要是全勞力,干滿一天,工錢,一塊錢!」
「轟!」
人群瞬間就炸了鍋,跟剛才的鞭炮聲有的一拼。
一塊錢是什麼概念?
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裡累死累活,一天下來也就掙十個工分,一個工分也就幾分錢,算下來一天也就幾毛錢錢,可那是工分,得到年底才能兌換成錢糧,誰也不知道最後能換多少。
李建業這兒給的,可是實打實的票子,一天一塊,都趕上城裡國營廠的正式工了!
還是日結!
「建業哥,我干!算我一個!」李棟樑第一個蹦了出來,把胸脯拍得「嘭嘭」響。
「我!還有我!」
「建業,把我名字記上!」
「別擠別擠,我也要報名!」
剛才還只是圍觀的人群,一下子就朝著李建業涌了過去,生怕去晚了就沒自己的份兒了。
「都別急!一個個來!」李大強在旁邊扯著嗓子維持秩序。
李建業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個本子和一支筆:「想乾的,過來排隊,我記個名字,以後每天開工前點名,收工後結錢,清清楚楚。」
這下,人群才算安穩了點,自動排成了一條長龍。
「李二牛。」
「王鐵柱。」
「趙桂花,建業,俺一個女人家,也能幹不?」一個四十來歲的婆姨擠上前來,臉上帶著點忐忑。
「能,只要有力氣,挖土、搬石頭,能幹活,不偷懶就行,工錢一樣!」李建業頭也不抬地記下名字。
「哎喲,那太好了!」趙桂花樂得合不攏嘴。
隊伍排得老長,李建業低著頭刷刷地記著名字,不一會兒,本子上就密密麻麻地寫下了三十多個名字,這還只是聞訊趕來的第一批,村里還有不少人沒到呢。
登記完了,李建業站起身,看著眼前這支臨時組建起來的「工程隊」,心裡也湧起一股豪情。
「行了,人手差不多了,今天第一天,咱們先把傢伙事兒分一分,把魚塘的邊線給它挖出來!」
李建業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比劃著名,「這活兒,大伙兒都是老行家了,怎麼省力,怎麼快,你們自個兒琢磨,我只有一個要求,保證安全,別傷著自個兒!」
「放心吧建業!」
「幹活咱們是專業的!」
村民們熱情高漲,不用人指揮,拿鐵鍬的拿鐵鍬,推獨輪車的推獨輪車,劃線的劃線,挖土的挖土,場面瞬間變得熱火朝天。
一鏟子下去,泥土被翻了上來,帶著一股子清新的土腥味。
看著這幹勁十足的場面,李建業心裡踏實了,他轉頭對一直站在旁邊的李大強笑道:「大隊長,你看這都走上正軌了,也沒啥亂子,你要是忙就先回去吧,不用一直在這兒盯著。」
李大強「嘿嘿」笑了兩聲,卻沒挪動腳步,反而搓了搓手,臉上帶著點平時少見的猶豫。
「咋了,大隊長?」李建業有些奇怪。
李大強又乾咳了兩聲,湊近了點,壓低聲音,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那啥……建業啊,你看……我……我能不能也跟著一塊兒干啊?」
李建業愣住了,他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啥?大隊長,你說你要幹啥?」
「我說,我也想跟著幹活,掙這一塊錢。」李大強的老臉微微泛紅,但語氣卻很認真,「你別笑話,這一天一塊錢的活計,真跟天上掉餡餅似的,我是大隊長不假,可我家也缺錢啊,你嫂子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家裡那點工分,年底一分,剩不下幾個子兒,有這機會,誰不想多掙點?」
李建業懂了。
他看著李大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心裡頭那點驚訝瞬間就變成了理解,是啊,誰跟錢有仇呢?大隊長也是人,也得養家餬口。
他笑了,拍了拍李大強的胳膊:「行啊!你想干就干,多你一個人,咱們這魚塘還能早一天挖好呢,工錢照算!」
「哎!好嘞!」李大強一聽,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剛才那點不好意思一掃而空,他把袖子一擼,走到旁邊抄起一把閒置的鐵鍬,興沖沖地加入了挖坑大軍,那架勢,比誰都賣力。
……
與此同時,團結屯供銷社裡。
楊彩鳳趴在櫃檯上,嗑著瓜子,眼睛卻一直往村南頭的方向瞟,她心裡跟貓抓似的。
「你看看,你看看,村裡的人都跑去了!」她把瓜子皮「呸」地一聲吐在地上,語氣酸溜溜的。
櫃檯對面,張木匠正拿著個墨斗在校準一根木料,聞言頭也不抬地回了句:「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一天一塊錢的現錢,誰不眼紅?」
「那你咋不去?」楊彩鳳斜了他一眼,「你要是去了,一天一塊,一個月三十塊,不比你這敲敲打打強?」
張木匠手上的動作一頓,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放下墨斗,挺直了腰杆:「我是木匠,是手藝人,我不去掙那個錢!」
「還手藝人呢?」楊彩鳳嗤笑一聲,嘴巴跟機關槍似的,「手藝人能當飯吃啊?你一個月接幾個活?掙幾個錢?人家李建業手指頭縫裡漏出來這點,都比你掙得多,你還擱這兒端著你那木匠的臭架子,有啥用?」
「你!」張木匠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李建業那是瞎折騰!那片窪地能養出個屁的魚來?我看他就是錢多燒的,等他把錢都賠進去了,有他哭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