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飯館門口。
胖海直愣愣地站在台階上，鼻翼使勁抽動著。
那股子撲鼻而來的焦香味越來越濃。
劉磊把手裡的抹布往肩膀上一搭，臉上的肉皮抽抽了兩下。
「海哥，這香味……真絕了。」
「我敢拿腦袋擔保，柳縣中心街那家李氏烤肉，就是這味兒！」
「當初咱倆在柳縣蹲了三天，天天聞著這味兒流口水，連睡覺做夢都是這股調料香！」
胖海咽了口唾沫，臉色由白轉青，接著又泛起一陣紅暈。
「不對勁。」
「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胖海咬著後槽牙，壓低了嗓門。
「柳縣那家店，聽說背景硬得很，而且人家在縣裡幹得風生水起，連縣長都常去捧場，怎麼可能跑到咱們白山市新興街，開這麼個小破門臉？」
劉磊眨巴眨巴眼睛，一拍腦門。
「海哥！我懂了！」
「這小子肯定跟咱們一樣，也是去柳縣偷學的！」
「而且這孫子運氣比咱們好，肯定是花了大價錢，把人家後廚倒騰剩料的夥計給買通了，弄到了正宗配方的比例！」
收銀員在旁邊聽得直咂舌。
「那豈不是高仿？」
「比咱們仿得還像？」
胖海冷笑了一聲，兩隻綠豆眼裡冒出一股子狠勁。
「高仿也是假貨！」
「他娘的，敢在咱們安心飯館眼皮子底下擺攤搶飯碗，比咱們學的還是味兒！」
「這要是讓他順順噹噹開下去，新興街這幫吃客不得全讓他吸過去？」
「到時候咱們店裡的烤肉賣給誰？」
劉磊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湊到胖海耳朵邊上。
「海哥，這小子既然是偷師學來的，心裡肯定發虛。」
「他改名叫『李氏燒烤』，無非就是想借柳縣那邊的勢，又怕正主找上門。」
「咱們現在過去戳穿他！」
「給他扣個偷方子招搖撞騙的帽子，嚇唬嚇唬他！」
「要是他識相，每個月給咱們安心飯館孝敬一筆封口費，咱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要是不識相，咱們直接叫市管所的人過來，告他擾亂市場秩序，讓他開業第一天就關門大吉！」
胖海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橫肉一甩一甩的。
「走！」
「先過去摸摸底細，抓他的現行！」
兩個人一前一後，大搖大擺地穿過馬路。
這會兒，李氏燒烤門前已經排起了長隊。
柳青山光著膀子，手裡的蒲扇搖得飛起，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柳青河動作麻利，一把肉串在鐵網上翻得上下翻飛，油花四濺，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來，您的二十串羊肉，拿好嘞！」
柳青青在收銀台前收錢找零，臉蛋紅撲撲的，嘴裡不停招呼著。
胖海帶著劉磊，仗著身板壯實，硬生生從人群後頭擠到了前面。
「讓開讓開！」
劉磊嚷嚷著，拿肩膀撞開旁邊一個正準備掏錢的年輕小伙。
「排隊啊！擠什麼擠！」排隊的人頓時不滿地叫喚起來。
劉磊眼皮一翻，脖子一梗。
「叫喚啥？！」
幾個街坊撇了撇嘴，沒再吭聲。
劉磊走到柳青青面前，把兩塊錢拍在木頭檯面上。
「小姑娘，來十串羊肉串，十串五花肉！」
「調料撒勻乎點，別糊弄人！」
柳青青抬頭打量了這倆人一眼，見他們滿臉橫肉，來者不善，心裡有些犯嘀咕。
但開門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好嘞，二位稍等，後頭桌子有空座，烤好了給您送過去。」
柳青青把錢收好，遞了張竹籤條子過去。
胖海和劉磊冷哼一聲，徑直跨進大堂，挑了張正中間的大方桌，四平八穩地坐了下來。
過了不到十分鐘。
柳青山端著個熱氣騰騰的大搪瓷盤走了過來。
「二位的肉串，請慢用。」
盤子一撂下，那股滾燙濃烈的香氣撲面而來。
肉串烤得紅潤油亮，肥肉被炭火逼成了半透明的膠質狀，外層焦脆，裡層泛著汁水。
細碎的孜然粒和芝麻裹在肉上，還混著淡淡的草藥特有的清香。
劉磊抓起一串羊肉，沒好氣地白了柳青山一眼。
柳青山撓撓頭，轉身又繼續忙活。
桌旁，胖海和劉磊對視了一眼。
胖海先動了手，拿起一串，送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塊入口，牙齒輕輕一合。
「咔嚓」一聲輕微的焦脆感後，滾燙鮮美的羊肉汁水在舌尖上猛然炸開！
沒有一絲膻味！
濃郁的孜然香氣和辣椒的辛辣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起，最絕的是喉嚨底處翻上來的那一股回甘，直衝天靈蓋！
胖海嘴巴動了兩下，眼珠子猛地凸了出來。
劉磊也趕緊擼了一大口五花肉。
外焦里嫩，肥而不膩，肥肉在嘴裡化開的那一瞬間，香得人頭皮發麻。
「我操……」
劉磊含著滿嘴的肉，連嚼都捨不得快嚼，嘴裡含混不清地吐出兩個字。
「海哥……這……這太正宗了！」
「跟咱們在柳縣中心街吃的那次，簡直分毫不差啊！」
胖海兩口把簽子上的肉全擼禿了，臉色黑得像鍋底。
正宗！
太他娘的正宗了！
他們安心飯館在後廚折騰了快半年，試了幾百次，調出來的醬料連人家的一半水準都達不到。
可眼前這個鋪子，烤出來的東西，甚至比他們記憶中柳縣那家店的味道還要濃厚幾分！
這要是在新興街紮下根，他們安心飯館的生意非得被擠垮不可！
危機感像是一盆涼水，直接從胖海的天靈蓋澆到了腳後跟。
胖海把手裡的鐵簽子狠狠往桌上一拍。
「啪！」
一聲脆響，把旁邊幾桌正埋頭苦嚼的食客嚇了一跳。
「老闆呢？！」
胖海扯開嗓門，大聲吆喝起來，聲音粗糲得像破鑼。
「叫你們這兒當家的出來！」
劉磊也跟著起鬨，一腳踩在板凳上。
「管事的滾出來一個！這烤的什麼玩意兒！」
大堂里的喧鬧聲稍微停了停。
柳青青在櫃檯後頭嚇了一跳，趕緊往後廚方向看。
後廚門帘一挑。
李建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邁著步子溜達了出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淺灰色工裝襯衫，袖子挽到小臂，神情悠閒自在。
剛才他在後頭正看著柳如煙調料，聽見前頭有人炸刺，便慢悠悠地晃了出來。
李建業走到大方桌前，雙手往褲兜里一插。
他垂下眼皮，打量了一下桌上的空簽子，又看了看滿臉橫肉的胖海和吊兒郎當的劉磊。
「兩位，吃得挺乾淨啊。」
李建業拉過一把空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神態輕鬆。
「喊我有事？嫌肉串給少了？」
劉磊上下打量了李建業兩眼，嗤笑了一聲。
「少在這兒揣著明白裝糊塗！」
「小子，你就是這店的老闆？」
李建業靠在椅背上，點了點頭。
「是我，有什麼指教？」
胖海身子往前探了探，兩隻綠豆眼死死盯著李建業的臉，語氣里透著審問的架勢。
「我問你，你這烤肉的手藝，哪兒來的？」
「這調料的配方，真是你們自己琢磨出來的？」
李建業眉毛微微一挑。
他看著眼前這倆貨，心裡覺得好笑。
前幾天他就把安心飯館的底細摸清楚了。
幾個去柳縣偷師學藝的二把刀，學了點皮毛就敢回白山市開飯館賣烤肉。
現在倒好，跑到正牌祖宗面前來盤道了？
李建業靠著椅背，語氣不緊不慢。
「不然呢？」
「這配方是我自研的，全國獨此一家，童叟無欺。」
「怎麼，兩位吃著不合胃口？」
「放屁！」劉磊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唾沫星子噴出半尺遠。
「自研配方？你也配！」
「真當我們沒吃過是吧？」
劉磊指著李建業的鼻子，嗓門拔得老高，生怕周圍的食客聽不見。
「老子告訴你，這味兒，這口感，還有這調料配比，老子閉著眼睛都能吃出來！」
「這分明就是柳縣中心街，人家『李氏烤肉』的方子！」
劉磊冷笑連連，滿臉的得意和篤定。
「人家在柳縣開得紅紅火火，全縣聞名！」
「你小子膽子挺肥啊，跑去柳縣偷學了人家的手藝，改了個名字叫『李氏燒烤』，就敢大搖大擺跑到白山市新興街來招搖撞騙，掙黑心錢？！」
「偷師學藝的狗東西，你也不嫌臊得慌？！」
這話一出，大堂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好幾個正嚼著羊肉串的客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面面相覷。
「偷的？」
「柳縣的李氏烤肉？我好像聽去柳縣出差的人提過，說是味道一絕……」
「難道真是偷學來的？」
幾個客人的竊竊私語聲傳了過來。
胖海見狀，心裡更是得意，抱起膀子，居高臨下地瞅著李建業，等著看這年輕老闆驚慌失措、當場露餡的窘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