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又扯了會兒市裡的問題,眼看柳安城沒再揪著私事不放,李建業便領著柳依依告辭出門。
出了柳家大院,夜風一吹,整條街面格外空曠。
柳依依個頭不高,兩隻手揣在呢子大衣的兜里,腳底下踩著碎步,肩膀挨著李建業的胳膊。
她仰起頭,輕哼了一聲。
「李大老闆,剛才在我爸書房裡,你後背冒冷汗沒?」
「刺不刺激?」
「我爸當了這麼多年幹部,剛才板著臉那陣勢,換個膽子小的,早嚇得全招了。」
李建業兩手插在褲兜里,邁著大步,步子邁得極穩。
「嚇著?」
「就這陣仗,我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做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半夜敲門心不驚,我怕他作甚?」
柳依依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抬腳輕輕踢了一下李建業的褲腿。
「得了吧你,臉皮比城牆還厚。」
「行得正坐得端?這話也就騙騙我那個老古董親爹。」
「蘇雪那女人是個什麼脾氣,我還能不清楚?」
「以前在樺縣的時候,我又不是沒見過她,她對誰都是一副冷冰冰的做派。」
「唯獨對著你,整個人軟得跟團棉花一樣。」
「她一聽說你在這邊,就立馬往白山市跑,要說不是衝著你來的,鬼都不信。」
李建業側過頭看著她。
「吃醋了?」
柳依依把下巴往衣領里縮了縮,氣鼓鼓地撇嘴。
「我才懶得吃這飛醋。」
「反正我爸認定你是我的人,你跑不了。」
「不過我可得提醒你,有外人在的時候,你可管好你自己。」
「青山青河他們都在呢,要是露了餡,傳到我爸耳朵里,我看你怎麼收場。」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沒花多少工夫就走回了新興街。
這會兒剛過晚上十點。
街面上的行人和下班工人早散了個乾淨。
李氏燒烤店門前那兩條長隊已經沒了蹤影,門口架著的兩個鐵皮大烤爐也熄了炭火,只剩下一層灰白色的殘渣。
柳青山正拿著大掃帚在門前劃拉著地上的炭屑和碎紙片。
柳青河在旁邊抬著半桶髒水往街沿倒。
瞧見李建業和柳依依並肩走過來,柳青山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建業哥,依依姐,你們可算回來了!」
李建業邁步走上台階。
「前頭都忙完了?」
柳青河把水桶往牆角一撂,接了話茬。
「早賣空了!」
「今天準備的羊肉、五花肉,還有後頭那些青椒茄子,連帶著兩百張烤餅,全給造光了!」
「青青在裡頭對帳呢,今晚掙的肯定比中午還要多出一大截!」
李建業點點頭,剛要跨過門檻,柳青山壓低了嗓門,湊到李建業耳邊。
「建業哥,店裡頭……有個女同志等你半天了。」
李建業停住腳步。
柳依依也跟著豎起了耳朵。
柳青山撓了撓頭,神情有些古怪。
「差不多九點來鐘的時候到的。」
「長得那叫一個標緻,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身段高挑,看著特別有幹部派頭。」
「我姑姑上去招呼,問她找誰,她只說找李建業。」
「聽說你不在,她也不走,在大堂角落裡占了一張桌子,直接點了三十串羊肉、五串大腰子,還有一瓶汽水,這會兒還在那兒一個人吃著呢。」
柳青河也在旁邊搭腔。
「對,那吃相可真痛快,看著斯斯文文的,擼起串來比我和我哥還猛,一個人愣是把三十串全吃完了,連頭都沒怎麼抬。」
柳依依轉過頭,似笑非笑地橫了李建業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
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李建業掀開厚重的門帘,抬腿進了屋。
大堂里的桌椅已經被擦得差不多了,柳青青坐在櫃檯後頭撥弄著算盤,柳如煙繫著圍裙正在後廚門帘邊上洗抹布。
在靠裡頭的窗戶根底下,果然坐著一個纖細修長的身影。
女人長發挽在腦後,皮膚白皙,鼻樑挺翹。
正是樺縣商業局的副局長,蘇雪。
柳安城在書房裡還說她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沒成想人家早就殺到了新興街,連肉串都干進去幾十根了。
桌上的搪瓷盤子裡,橫七豎八丟著一把鐵簽子,乾乾淨淨,半點肉末沒剩。
蘇雪手裡正捏著最後一串烤腰子,一口咬下大半,嚼得兩腮微微鼓起,全然沒有平時在樺縣商業局開會時那副端莊肅穆的架子。
李建業拉開長凳,大馬金刀地坐在了她對面。
柳依依也跟了過來,順勢坐在李建業身側。
板凳拉動的響動讓蘇雪頓了頓。
她咽下嘴裡的肉,抬起臉來。
一看見李建業,蘇雪那張原本清冷的面孔驟然化開,兩顆黑漆漆的眸子裡亮起光彩,手裡的竹籤子吧嗒一聲扔進了盤子裡。
「建業!」
她脫口喊了一聲,身子往前探,兩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都透著按捺不住的雀躍。
分別這麼久,她幾乎天天盼著這男人能去樺縣找她。
結果等來等去沒見著人。
旁邊的柳依依輕咳了一聲,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直視著蘇雪。
「蘇副局長,好久不見啊。」
「這大半夜的,一個人跑白山市來視察工作呢?」
柳依依這句不咸不淡的話,透著提醒的意思。
蘇雪這才注意到坐在旁邊的柳依依。
她收斂了面上的激動,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
「依依妹妹也在啊。」
「確實挺巧的。」
她心裡清楚柳依依的身份,也知道柳依依跟李建業走得極近。
眼下周圍還有幾個年輕夥計和柳家的人在走動,她自然明白分寸,迅速端回了幹部的穩重模樣,只是視線依舊黏在李建業臉上,半寸都捨不得挪開。
李建業伸手拿過旁邊的涼水壺,給她倒了半碗白開水推過去。
「蘇大局長,你這唱的又是哪出?」
「放著樺縣那麼大個攤子不管,大半夜跑這兒來,就為了吃我幾串烤肉?」
蘇雪端起水碗抿了一口,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怨懟。
「你還好意思問我?」
「你自個兒算算,你有多久沒去樺縣了?」
「招呼都不打一聲,拍拍屁股就把鋪子搬到了市里來。」
「要是柳市長今天不給樺縣商業局打電話對接建銷路的事情,我還以為你人間蒸發了呢!」
她放下碗,指甲在桌面上輕輕扣了兩下,聲音壓得極低,透著委屈。
「李建業,你心真夠狠的。」
「你這一聲不吭地搬來市里,我要是不親自跑這一趟,再過倆月,你是不是直接搬去省城,甚至搬到京城去享福了?」
「到時候我上哪兒找你抓人去?」
聽著這連珠炮似的發難,李建業笑了笑。
「你還真別說,往省里和京城走,那是遲早的事。」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
蘇雪哼了一聲,嘴角翹了一下,神情傲氣。
「你愛去哪去哪。」
「反正不管你搬到省城還是京城,只要你身上這股子做生意的味兒沒變,我就能找到你。」
她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我進新興街,連路牌都沒看清,順著這股子霸道的炭火肉香味,就直接到這兒來了。」
「整個白山市,除了你李建業,誰還能調出這股獨一份的調料香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