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染,在這裡,在這條通向勿忘的虛妄之徑里,你就是你,也只可能是你!
你不再是任何的人,你不再是這個天下的第一,你不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你就只是你,一個不敢直面過去的膽小鬼,一個不敢嘗試去改變的懦夫,一個連自己的閨女都救不了的可憐蟲。
就這樣的你,還妄想著去救她?
還繼續做著那不切實際的夢?
趙染啊趙染,且好好地回過頭去看一眼吧,看看那些被你扛在肩膀上的枷鎖吧!
它們的存在,早已將你的脊樑壓彎了,壓得你難以喘氣,壓得你寸步難行,壓得你連抬起頭來看一眼天,都已變得奢望難求。
這些鎖鏈,便是它們的贈予。
贈予那些妄想者,贈予那些夢想家!
挑戰規則?
忤逆秩序?
你不死誰死?
而現在,它同樣向你擺明了選擇,該怎麼選,全憑你自己。
它不再干預,也不再左右,它就只是存在於你的前後左右,安靜地觀察你,無聲地記錄你,然後…
給予你做出選擇之後的那份認可!
趙染…
是選擇留下,還是選擇離開?
是選擇當一個渾渾噩噩的傻子,還是選擇當一個遍體鱗傷的聰明人?
是選擇在這場夢裡享有兒孫滿堂的幸福,還是選擇回到血淋淋的現實之中負重前行?
皆由你!
就這樣,他就這樣看著朝著屋內奔去的諸葛琳,他手中洗尿介子的動作,在某一時刻竟稍加停頓了一下。
是思索?
還是…
別的…
這一刻,無人可以懂他!
… …
(三危山下…)
洛無憂(微喘):「…」
這個令人感到心痛的傻姑娘,她終究還是追來了。
眼前的這面鏡子,便是進入歿樞六分儀的唯一入口,而現在…
(深呼吸…)
毅然沒入!
說真的,這是洛無憂第二次來了,上一次她來的時候,還是在她很小的那會兒。
那個時候,她還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兒罷了。
她看不懂大人們的爾虞我詐,更看不懂笑臉背後的心機城府,她能看懂的,就只有趙染在看她的時候才會流露出來的那抹善意。
這抹善意,不是虛假,而是真實!
所以她願意相信趙染,她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到這個男人的手中,只因她知道,那個看著她、寵著她、愛著她的男人,不會傷害她。
不管他帶她去的地方,是刀山還是火海,是懸崖還是絕壁。
只要讓洛無憂能看見趙染,她便不怕!
誰讓父親二字,早已被牢牢地刻在了她的心中,刻在了她望向他的那道目光里。
而現在,曾經被他抱在懷裡的女兒已經長大了,她已經不需要他去繼續護著了,她現在要做的事,是喊住匍匐前行的父親,然後追上他,攙扶他,護著他!
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這才是一個女兒應該要去做的事情。
所以當鳳連城跟她說出這樣的一句話的時候,她整個人就如同被雷擊中了一般,那種雙目失神的錯愕感,讓她感到慚愧,讓她感到無地自容。
至於當時的鳳連城究竟給她說了什麼…
因為鳳連城告訴她,要學會珍惜眼前,要懂得感恩過往,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會反思,而動物不會。
至於他的下半句…
鳳連城(誠懇):「無憂,你知不知道,我其實非常的羨慕你。」
洛無憂(不解):「羨慕…我?」
鳳連城:「嗯!」
望著眼前不遠處的龍蟠關,鳳連城的眼裡,多了一絲難以言表的複雜。
此時的明都,還未被萬機神宮的腐化所影響,即便夏志傑的大軍,已經氣勢浩蕩地朝著龍寰的邊境線壓了上來。
可這股戰爭的風,目前還沒有真得吹到這裡…
洛無憂(輕笑):「我有啥好讓你羨慕的…」
鳳連城:「無憂…」
洛無憂:「阿城,你今天這是怎麼了,咋突然變得多愁善感了起來?」
(倉州的風徐徐吹來,吹散了鳳連城臉前的髮絲…)
(歪著腦袋地看了一眼洛無憂…)
鳳連城:「也許吧!就是看著眼前的這些,突然有些話想跟你分享分享。」
洛無憂(來了興致):「這倒是個稀罕事兒,你這樣的悶葫蘆,竟也有想要和我分享的事兒啊,那我倒要聽一聽了,你說吧!」
一邊說,洛無憂一邊笑著端坐了身子。
要知道,其實鳳連城的年紀,比洛無憂還要小上兩歲的。
再加上這倆人的性子,都是偏安靜的那種,洛無憂平日就喜歡看個書,而鳳連城則喜歡畫一些山水花鳥,這就導致了在曦組織這個大家庭里,他們倆的關係,其實是非常好的。
甚至諸葛琳就曾不止一次的用鳳連城這個悶葫蘆來開涮洛無憂,當然了,小妮子開涮之後的下場,肯定是少不了一頓胖揍的。
鳳連城:「謝謝…」
(善意地拍了拍鳳連城的肩頭…)
洛無憂:「你咋還跟我客氣上了,大家都這麼熟了。」
鳳連城(善意的笑意):「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腦袋裡突然就有了這樣的一句話。」
洛無憂(蹙眉):「什麼話啊?」
鳳連城:「一句想告訴我父親的話,當然我的情況你也清楚,打我出生到現在,我從未見過我的父親,我甚至都不清楚,他是不是還活著。」
(緩緩地擁抱住鳳連城…)
洛無憂(輕聲):「阿城,你還有我們,還有大家…」
鳳連城:「我知道…」
只是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看向龍蟠關的眼眶,開始泛著微紅。
鳳連城:「至於我腦袋裡出現的這話…」
(紅著眼眶的看了眼洛無憂…)
崇拜父親、順從父親、質疑父親、冷漠父親、反抗父親、離開父親、成為父親、理解父親、找回父親,最後承認自己不如父親!
洛無憂(雙瞳地震):「阿城…」
當她聽完了鳳連城分享給她的這句話之後,不知為何,她就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好似在瞬間被誰用錘子狠狠地砸了一下一樣,那種沉悶的壓迫感,讓她的喉嚨瞬間有了卡著的錯覺。
從崇拜到順從…
從質疑到冷漠…
從成為到理解…
從找回到不如!
而現在,當洛無憂選擇再度踏進這座古老的天宮之下,她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她要找回父親,她要找回趙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