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秦煜這邊的窘迫不同,趙璇這邊的情況,明顯更顯上風。
秦煜那頭是拆東牆補西牆,人手掰著指頭數,連口氣都喘不勻。
趙璇這邊倒好,從容得像一潭死水,底下暗流涌動,面上卻連個褶子都沒有。
兩年前蝕之鏡那檔子事,到現在也沒人能說清楚。
趙璇、蓉月、古伊娜爾·阿提雅三個人究竟是怎麼從那面破鏡子裡活著走出來的?
沒人知道!
那玩意兒可是連時間都能碾成渣的太古造物,希馬尼·薩爾曼·汗那麼大一個活人,說沒就沒了,連塊骨頭都沒剩下,可趙璇她們偏偏就出來了…
嘖嘖嘖…
這當中的真相,著實值得細品!
而現在…
(深淵之底·太古陸·九黎)
頭頂的這片天,是血紅色的,不是晚霞那種紅是燒透了的炭被風一吹又翻出火星子的那種紅。
說實話,在橫芯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她就和別的人一樣,是死死地盯著頭頂上的那片天看了很久很久。
那時的她根本就無法理解,為何這裡的天,會是這般的模樣?
似雲非雲,似山非山!
直至後來的時候,蓉月才告知了她,原來這頭頂的天,壓根兒就不是天,而是一道帷幕,一道將這個無間地獄封印起來的帷幕!
此刻的趙璇就站在一塊凸起的黑色岩石上,仰頭望著那片火紅的天。
她的背影很直,肩線繃著,像一把被人擱在牆角的刀,不拔出來的時候,誰也不知道那刀刃上有沒有豁口。
這場仗打得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當初為什麼要跳進這個深淵泥潭當中。
是為了俞江?
是為了那個被預言釘死在命運十字架上的兒子?
還是說為了她自己呢?
隨著事態的不斷發酵,趙璇早已迷失了太多太多。
因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猛然發現,自己要救的人為何越來越多了起來,要扛的事也越來越重了起來,重到現如今的她,都有些喘不上氣來。
她以為自己可以成為那個被命運遺忘的人,然後讓自己藏在規則的縫隙里,冷眼旁觀,該出手時出手,該收手時收手。
可命運這東西,從來就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它像一根扎進肉里的刺,你不去碰它,它就安安靜靜地待著,可你一但選擇了去碰它,它就會立刻有所反應,然後朝著更深的地方猛鑽。
趙璇現在就是這樣!
她以為自己站得夠高、看得夠遠,可命運只需要輕輕地撥一下手指,就能讓她所有的算計都變成笑話,那種無力感,像一隻手從背後掐住她的脖子,不緊不慢地收攏,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得咬著牙,都得攢著勁。
可是她不能讓人看出這份絕望與窘迫,只因此刻站在她身後人實在是太多了。
俞江…
蓉月…
古伊娜爾·阿提雅…
黎嬌…
現在甚至連橫芯,也都老老實實地站在了她的身後,注視著她的一切,接受著她的選擇。
趙璇…
她輸不起的!
而就在她的思緒被眼前的困惑所捕捉的時候,有人來了。
是蓉月…
蓉月:「小姐,人到了。」
蓉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很乾淨。
趙璇緩緩收回目光,那一眼的惆悵和無可奈何,在她轉身的瞬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她看著蓉月,又看向蓉月身側那道風塵僕僕的身影。
橫芯就站在那裡,臉上的疲憊藏都藏不住。
衣袍上沾著泥,袖口還有沒幹透的血跡,也不知是不是她的。
至於她懷裡揣著的東西,倒是鼓鼓囊囊的,而她也用雙手將其死死地護著,像是怕它磕了碰了一樣小心。
趙璇看了她一眼,沒急著說話。
橫芯也沒急著開口。
兩個人就那麼對視了一瞬,像是在交換某種只有她們才懂的信息。
最後還是趙璇先開了口。
趙璇:「這一路辛苦了,東西找到了嗎?」
橫芯:「嗯!」
橫芯簡單的嗯了一聲,然後將雙手捧著的玉盒交給了趙璇。
盒子不大,巴掌剛好能握住,玉質溫潤,隱隱透著一層光,像是裡面裝了一顆活物。
趙璇快速地接過玉盒,她只是快速地瞄了一眼盒子內部的東西,這才長呼一口氣。
趙璇:「呼…」
不老淚…
終究還是被她們搶到手了!
趙璇:「有了它,再加上咱們手裡的鬼王藤、白菱角和魔繭絲,七味仙草我們已經集齊了四味了,橫芯,救活秦子澈的希望更大了!」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橫芯。
趙璇:「對了,秦煜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畢竟他們此去平皮,也是為了這味仙草。」
橫芯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橫芯:「倒是惹了些麻煩,不過問題不大。」
她沒說那些麻煩是什麼,趙璇也沒問。
有些事,其實還是留點白好,是不必說透的。
因為但凡有腦子的人都能想得到,能從秦煜和劉熠的手裡搶走東西,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這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遠處的天還是那片火紅的顏色,像一塊燒焦的鐵板,壓得人心裡發慌。
趙璇:「眼下距離我當時告訴你的三年之約,已不足半年了。」
她看著橫芯,目光里多了一份鄭重。
趙璇:「現如今七味還差三味,任重而道遠啊…」
橫芯沒有否認,她只是安靜地看著趙璇,等她繼續說下去。
趙璇:「既然平安回家,那你就先歇幾天,養好了精神…」
(看了眼蓉月…)
趙璇:「等我窺完天后,再安排你和月兒一同上去,也免得你白跑。」
橫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轉身離開的時候,步子很穩,背影卻顯得格外單薄。
那個曾經在武德殿前注視秦子澈的女孩,那個在嶺川城下與尉遲琉璃聯手對抗深淵城垛的戰士,此刻只是一個一心想要救回愛人的普通女人。
雖疲憊,卻無比地真實。
趙璇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很久沒有說話。
而蓉月安靜地站在她身後,也不說話。
深淵之底的天,還是那片火紅的、像凝固的血痂一樣的顏色,沒有風,沒有雲,只有硫磺的氣息,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哭聲的低吟。
趙璇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趙璇:「月兒,你說,這世上真的有人能逆天改命嗎?」
蓉月愣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
趙璇也沒有等她回答。
她轉過身,朝黑暗中走去,那背影,像一把被重新磨過的刀,鋒利,冷冽,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孤獨。
深淵之下,路還很長。
而她,還要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