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雲的夜,還是黑了下來,從最西頭的那座山開始,太陽落下了。
也不知是出於心頭的壓力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總之在洛蕊的眼裡,西頭兒那暗下來的天,就好似一張被人用舊了的破抹布,就這麼從天邊蒙到麟雲的城頭,而那幾朵仍在天邊掙扎的雲,就如破掉的洞一樣,總是顯得那般的可笑。
就這麼東倒西歪的,懸於那裡,直至整個天空徹底暗下,露出一顆顆閃爍的星。
那些星...
如隨時會死掉的螢火蟲...
其實吧,在洛蕊沒有看見殷笑笑之前,她還以為今夜失眠的人只有她自己一個人而已,可真等到她踱著慢步地走到了城西側的城牆之上,她這才錯愕一分。
原來,在這個夜裡,睡不著的還有別人。
殷笑笑...
那個經歷了壺城之戰的女人,那個血灑平川江的狠角色,那個...
梔!
(噗...噗...噗...)
(夜風...)
殷笑笑:「洛夫人不去睡會兒嗎?」
很顯然,她也發現了她...
只是簡單地一問,隨後將那壺被她拎著的涼酒提溜著送到嘴邊,微微一張,又是一口。
咕嘟...
咕嘟...
待著兩三口烈酒下了肚,殷笑笑的目光,這才再次落回洛蕊的臉上。
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就只是簡單地對視。
洛蕊:「睡不著,就想著過來看看,怎麼笑笑你也睡不著嗎?」
既然對方發出了邀請...
洛蕊自然也不可能再轉身離去了,畢竟她的反應早已被眼前的殷笑笑給看在了眼裡,所以走與不走的,也就沒有多大意義了。
既然如此,索性不如大大方方一些,最起碼這樣也算一種尊重。
於是乎,簡單一句回應,便三兩步上了前。
殷笑笑:「哎...是啊,睡不著呢!」
睡不著...
(若有所思地眺了洛蕊一眼...)
殷笑笑:「整口?」
將手中的酒壺拎了起來,直至壺口的位置剛巧抵到洛蕊的鼻前一點。
洛蕊:「聞著還行...」
也不做作,也不質疑,洛蕊就只是選擇了接受,選擇了在這個夜裡,與君共飲。
咕嘟...
咕嘟...
咕嘟...
仰頭飲下此酒,那股火辣辣的感觸,從她的喉間快速滑向她的食道,直至一股熱浪在她的胃部炸開。
洛蕊:「咳...咳...咳...」
就只是這一口下去,倒是逼出了幾滴眼淚。
殷笑笑:「餵...我說你這一口也太大了些吧,我這度數可高著呢,你悠著點...」
洛蕊:「確實嗆了些,咳...咳...咳...但不得不說,你這酒有點力氣。」
殷笑笑:「有點?」
看著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怕是又有些新的說法。
洛蕊:「對啊...和我們山莊釀的落仙吟比起來還差了些火候。」
對於洛蕊的回答,殷笑笑也不反駁,她就只是翻了翻白眼,看似思考,又好似不屑,總之這個白眼翻得還算靈性,之後便是沉默。
畢竟她一時半會兒地也想不出什麼可以反駁的詞藻出來,誰讓洛蕊搬出來的可是落仙吟呢。
那個被慕容問天和慕容問心這對兄妹一把打火的天下第一釀!
至於她酒壺裡裝著的,其實就只是尋常酒肆釀的糟酒罷了,度數有一些,但也就只有這些了,和天下第一釀比起來,的確是雲泥之別。
洛蕊:「怎麼?我說的不對?」
殷笑笑(淡笑):「對...對...對...你說得都對...」
也不再反駁,就只是一把搶過洛蕊手中的酒壺,又一口悶下!
咕嘟...
咕嘟...
咕嘟...
這壺酒,確實算不得什麼好酒,辛辣、刺喉、甚至喝得猛了還會有一股子酸味,可眼下的這個時候,她還能有口酒喝,已經很好了。
要知道她以前可不是喝這個的,在她第一次嘗酒的味道的時候,當時她才五歲多一些。
那會她的生父殷良還沒死,她還沒有被殷良託付給衛東去照顧,所以那會兒的她被殷良所投餵淺嘗的酒,其實是朝廷御貢的桃花釀和一些果子釀造的甜酒,這些酒度數並不高,喝起來味道甜甜的,她當時非常喜歡。
等到了後來,她的父親莫名其妙的就死了,直到過去了好些年之後,衛東才告訴她,她的父親死於黑潮之下!
黑潮...
那時候的她,還不到七歲!
再之後,年幼的她就被衛東接回了永春,接到了一劍堂,成為了他衛東的養女。
自那時起,她所喝下的酒,就從曾經的果酒,變成了真正的酒,變成了那些高度數的米酒了。
而現在,她所能喝的,就只剩下這些了,沒什麼釀造門檻,也沒什麼工藝,就只是單純地烈,可就只因為這一口的烈,才能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那些一路跟隨著她的戰友們...
那些一路注目著她的夥計們...
那些...
(記憶的碎片...)
(壺城...)
殷笑笑(嘶吼):「爹...」
當壺城的天空,落下了漫天的花蕊,那些泛著幽幽的淡紫色的花蕊,就這麼落在了她的肩頭,落在了她的身上,落在了整座破碎的壺城之下。
然後?
衛東(彌留):「哎...」
這一聲呼喚,他...
當真等了太久太久了,不過好在,他等到了,他終於等到了。
於是乎,他的這一聲哎,又輕,又重。
再任由彼岸之花綻放於城頭的每一寸角落,為之綻放!
洛蕊:「笑笑?」
殷笑笑(緬懷):「...」
洛蕊(操心):「笑笑?你還好吧笑笑...」
殷笑笑:「啊?」
洛蕊:「你嚇死我了,我都喊你好幾聲了,看你沒搭理我,還以為你咋了呢...你沒事吧...」
(笑著輕輕拍了拍洛蕊的肩膀...)
殷笑笑:「瞧你說的,我能有啥事兒。」
她...
並不打算說啊...
只是?
洛蕊好似並不打算拆穿,即使她早已將殷笑笑的言談舉止看了個明白。
(呼...呼...呼...)
(夜風輕搖...)
洛蕊:「笑笑...」
殷笑笑:「嗯?」
洛蕊:「你說秦子澈那傢伙明日會不會攻過來?」
殷笑笑:「不知道呢,希望他別來,他要是來了,咱們幾個可就有得忙了,我...不想這麼忙!」
洛蕊:「我也是,但願他別來了。」
看來,在這座城裡,在這個夜裡,有些人並不希望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