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遺憾...」面對歲聿的詢問,楚雲寒沉默了許久許久。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目光仿佛穿過了無垠的星海,穿過無盡的虛無,不知望向何方。
那雙足以洞穿諸天萬界的眼眸,此刻竟有了些許恍惚。
歲聿的淚水還未乾涸,那顆凝在虛空中的晶瑩,映照著千萬年的悔恨與思念。
原來強如祖神,亦有傷心處。
原來執掌光陰者,亦有挽不回的時刻。
這世間,又有誰沒有遺憾呢?
強如十三階祖神巔峰之境的歲聿是如此,他也同樣如此。
在那些低階獵殺者的眼中,他們或許已經是諸天萬界最為巔峰的強者,還有什麼是得不到的?
可是,誰又知道,哪怕是他們這等無上的存在,亦有求之不可得之事,念之難再見之人。
凡人嘆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仙人悲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閱盡天下離別苦,待到秋來向誰訴?
舉樽對月,兌酒入喉,尚留一絲少年氣,浮生醉酒回夢裡。
他們為何求道?又有誰從一開始就心向大道無垠?
若非為了彌補那些最初的遺憾,誰又會真正走上這條永無止境的路?
生死輪迴,萬千榮光,浮生如夢,雲煙散盡,不外乎所思、所想、所念之人罷了!
而站在十三階巔峰的他,回首望去,那漫漫修行路上,又何嘗沒有幾縷揮之不去的雲煙?
少年時,總覺得來日方長,總以為未來可期。
可真正走到今日,才明白「人生若只如初見」是何等的奢望,「當時只道是尋常」又是何等的悲涼。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一心求道,仿佛不沾凡塵,萬般喧囂過眼,皆化雲煙。
如今回望,方才恍然,卻已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楚雲寒望著那滴淚,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在那座墳前也曾落過淚。
只是那太遙遠了,遙遠到幾乎要從記憶中消散,如同晨霧中的一縷炊煙,伸手去抓,卻只抓到滿掌虛空。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人間最苦,莫過於求不得,放不下,忘不了。
求不得的是逝去,放不下的是執念,忘不了的是初心。
那些年少時的懵懂,那些初入歸墟之塔時的惶恐,那些在無盡輪迴中漸漸模糊的面容,此刻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想起了那間小屋,想起了那張畫像,想起了那個背著自己,柔弱卻溫暖的後背。
夕陽西下,餘暉灑滿兩人的背影,那時候的他,覺得日子很慢。
慢到可以數著每一片落葉的軌跡,慢到可以聽著每一縷風聲的呢喃,慢到他總想快快長大。
可如今想來,那些幸福又是何其短暫。
短暫到他還來不及細細品味,就已經被無盡的任務、無休的修行、無窮的爭鬥所淹沒。
他站在了諸天的巔峰,俯瞰著萬界的沉浮,可那些平凡的、溫暖的、觸手可及的日子,卻再也回不去了。
眾生皆被命運所困,凡人遺憾柴米油鹽,仙人遺憾道心蒙塵,神祇遺憾信徒背離。
而他們這些站在諸天萬界巔峰之人,遺憾的卻是一些最尋常、最不起眼的東西。
那些曾經觸手可及的溫暖,如今竟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他忽然理解了歲聿,為什麼歲聿甘願冒著隕滅的風險,也要去追尋十四階的玄妙。
不是貪戀更高的境界,不是渴望更強的力量,只是想要回到那一天。
回到那些遺憾還未發生的時候,抱一抱那個被自己辜負的人,說一聲對不起。
所謂大道無垠,不過是為了彌補那些最初的遺憾。
所謂萬界巔峰,不過是為了守護那些最尋常的溫暖。
楚雲寒緩緩閉上眼,眼前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候他還沒有踏入歸墟之塔,還沒有成為獵殺者,還沒有經歷那無數次的生死輪迴。
那時候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有著最普通的夢想,只想多賺點金元,讓阿姐不必為了生活而困苦。
可是命運沒有給他選擇的權利,被強行推上了這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一走就是無數年。
他變強了,強到可以俯瞰諸天,強到可以鎮壓萬界。
可當他回過頭,想要尋找那些最初的溫暖時,才發現它們早已被時光沖刷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走上這條路太久了,久到忘記了當初為什麼要走上這條路。
是為了變強?是為了活下去?
還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真正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一切?
修行千萬載,到頭來,才發現自己追逐的,不過是夢幻泡影。
而那些真正珍貴的,那些如露如電般短暫的溫暖,卻被他輕易地錯過了。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是啊,人生若只如初見,若一切都能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該有多好。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時光不會倒流,逝去的不會重來。
那些被辜負的人、被錯過的事、被遺忘的溫暖,都只能成為記憶深處的一縷塵埃,偶爾被風吹起,刺痛自己的雙眼。
楚雲寒睜開眼,目光落向無界之域的方向,那片星海依舊靜靜懸浮,星光點點,如夢似幻。
那些被他送入此界的人族,此刻正在那片星海中繁衍生息,經歷著他們的悲歡離合,品嘗著他們的人生百味。
比蒙亦靜靜地躺在那株流蘇下,在晨曦的照耀下酣然入睡。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過去的已經無法改變,但未來還可以追尋。
那些錯過的,那些失去的,那些遺憾的,或許還有機會彌補。
歲聿說得對,只有十四階,才能真正做到想做的事,才能真正守護想守護的人,才能真正的掌控自己的命運。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如同初春的第一縷微風,淡得如同黃昏的最後一抹餘暉。
可那笑容之中,卻蘊含著一絲釋然,一絲明悟,一絲決絕。
「人生如夢,萬載求道,求的,不過是那顆初心罷了。」
「若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這道...求來何用?」
他抬起頭,望向歲聿,望向太素璃,望向彌賽亞洛斯,眸光變得無比深邃。
「這一局,我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