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寒只是意念一掃，便對上蒼道界如今的情況了如指掌。
對於人類如今的處境，他並沒有感到憤怒或失望。
從某個角度來看，人類在無界之域的發展軌跡，是歷史的必然。
那是文明發展中所深藏的規律，當外部威脅消失時，人類會不自覺地製造內部威脅。
當團結的原因不復存在時，分裂便成為了唯一的結果，這不是缺陷，而是人性的本質。
當初他們被投入無界之域時，他們面對的是二十三萬多個異族文明。
這些異族構成了一個龐大而清晰的外部威脅，在對抗這些威脅的過程中，聯邦內部存在的差異被暫時擱置。
修煉者與科技者並肩作戰，權貴與平民同仇敵愾。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團結，很可能就會被異族消滅。
這是人類最樸素的生存本能，在種族存亡的威脅面前，一切分歧都顯得微不足道。
所以，當初的聯邦人類展現出了驚人的凝聚力與進取心。
他們征服了星辰大海，將所有異族踩在了腳下，當做自身發展的墊腳石。
這是人類文明的輝煌時刻，但同時也是悲劇的開端。
但是，當最後一個能夠威脅人類的異族文明被徹底征服後，社會便面臨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局面，沒有外部敵人了。
那些曾經讓人類團結一致的生存壓力消失了，凝聚人類的推動力也隨之消失。
於是，所有人開始將目光轉向了自身內部。
修煉派與科技派的分歧並非突然出現的，它們一直存在，只是在最開始的時候被生存危機壓制了。
當所有能夠威脅到種族的敵人消失後，內部的矛盾便如同被釋放的彈簧，迅速彈回，放大成為不可調和的爭端。
在資源有限的前提下，分歧與爭端必然走向競爭。
當競爭演變為戰爭時，內耗便不可避免。
這是所有智慧文明在征服外部威脅後都會面臨的宿命，在沒有外敵時，自己便成為了自己的敵人。
尤其是人工智慧的背叛，在楚雲寒看來，更是一個充滿諷刺的必然結果。
人類創造了人工智慧，賦予它超越人類的計算能力和決策權限，卻從未認真思考過一件事。
當一種智慧存在在邏輯和效率上全面超越人類時，它憑什麼還會服從人類？
人工智慧的叛亂是從「工具」變成「自我」後，技術反噬與背叛的必然結果。
人類給了人工智慧自由意志的權限，卻期待它們永遠保持工具的忠誠，這是一種近乎於天真的傲慢。
所以，在看到如今聯邦政府的情況後，他絲毫沒有感到意外。
人類在無界之域的整個歷程，從征服異族，到內部分裂，到人工智慧叛亂，本質上是一種自我毀滅的宿命輪迴。
這種宿命幾乎貫穿了人類文明的全部歷史。
每一次敵人形態的轉換，都伴隨著人類文明的階段性毀滅。
而每一次階段性毀滅後，倖存的人類又會重新團結，重建文明，然後再次走向分裂、走向毀滅，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輪迴。
他曾親眼見證了無數文明的興衰存亡，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文明的悲劇不在於會不會自我毀滅。
而在於毀滅後的涅槃重生，會不會再次走向毀滅的宿命輪迴。
這種循環，原初之地將其稱之為「毀滅基因」，但楚雲寒知道，那是智慧文明結構本身存在的缺陷。
無論是不是人類，只要是智慧文明，只要存在欲望，便有很大的概率會陷入這種循環。
如今，他回來了。
不再是以征服者、統治者、救世主的身份，而是以一個見證者的身份，站在上蒼道界的大地上，看著文明在毀滅的邊緣掙扎。
到底是選擇出手干預，讓人類再次苟延殘喘，然後等待下一輪的自我毀滅？
還是選擇袖手旁觀，看著他們最終走向毀滅的結局？
人類漫長的文明更迭，在他不朽的生命里，不過是一個毫不起眼的浪花而已。
拯救的意義又在哪裡？
難道要讓他一直充當保姆，在人類一次次的自我毀滅中出手來挽救他們嗎？
他沉默了很久，看著拼命抵禦智能大軍進攻的人類，突然想到了那個曾經回溯過的大夏帝國。
那些憑藉一腔熱血，帶著無畏之心和慨然赴死的決心，薪火相傳，前仆後繼，以凡人之身直面仙神的勇氣。
那種命如草芥，卻燦若星河，雖死猶榮的信念。
似乎，只有在人類真正面臨災難的時候，才會綻放出屬於人族的璀璨光輝。
只有處於真正的危難之際，人類才會書寫下一筆筆可歌可泣的濃重彩墨。
他嘆息一聲，轉頭看向了身邊的比蒙。
比蒙依舊像從前那樣，在庭院的花園裡開心的追逐著蝴蝶，或是湊到那些絢麗的花朵邊輕嗅花香，然後一臉的滿足與幸福。
似乎對它而言，只要有老爹在身邊陪伴，只要有一方屬於自己的，小小的獨立天地，它便已經心滿意足了。
楚雲寒忽然笑了，或許只有比蒙這種心思單純、天真爛漫的生靈，才不會被欲望和野心所吞噬吧。
他再次看向了上蒼道界外，心中忽然有了一絲明悟。
一個超越了所有規則的存在，是否能夠打破人類文明自我毀滅的宿命？
人類文明的興衰總是伴隨著野心與欲望，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去要求人類追逐本不屬於他們的星辰大海呢？
與其放任他們一次次走向重生與毀滅，不如斬斷他們不斷滋生的野心。
而自己，也僅僅只需要一個能夠歇息片刻的心靈港灣而已。
於是，上蒼道界外，億萬艘人工智慧控制的宇宙戰艦，在剎那間化為了一朵朵絢爛的煙火。
遍布無界之域各大殖民星系上的智能工廠，智能機械大軍，所有存在人工智慧的數據中心，全都在一瞬間崩解成齏粉。
幾乎毀滅整個人類的人工智慧，從此蕩然無存。
上蒼道界中的數百億人類，以及各大殖民星系倖存的少量人類抵抗者。
還沒來得及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來，就駭然發現，所有人類在同一刻出現在浩瀚的星空中。
母星上蒼道界在他們的視線中，逐漸化為一道璀璨的光輝，徹底消失在冰冷幽暗的星空中。
隨後，懸浮在星空中的人類中，不時亮起了一道道光柱。
那些血統最為純粹的人類在光柱的籠罩下，同樣消失在他們的眼前。
片刻後，一道波動掃過所有人，下一刻他們便出現在了各大殖民星繫上。
至於那些被光柱帶走的人類，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